鸡芭图(小小说)
作者//郭有生
冯引之的画笔在宣纸上,最后轻轻一点睛,一只五彩斑斓的公鸡便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他满意地端详片刻,又在旁边添了一株芭蕉,宽大的叶片舒展开来,绿得已经撩拨到人心。。
"冯画师,又在画你那'鸡芭图'啊?"隔壁卖豆腐的老王探头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冯引之头也不抬:"王叔,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帮我吆喝两声,招揽点生意。"
老王摇摇头走了。冯引之知道,自己以前画的“鸡芭图”,已经挂在墙上三个月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没一个人愿意买。起初他还纳闷,后来才明白过来——"鸡芭图",这名字确实不雅。
他叹了口气,把新画好的这幅也挂在了墙上。这幅更生动,他觉得旧的那幅,画的也差,一揉,扔进了垃圾桶。想“鸡芭图”不好,新的就换个名称吧。
二十岁那年,他看街头的画师作画,觉得有趣,便日日观摩,竟无师自通。二十三岁开了这家小店,主要靠给人画肖像度日。别的画也偶然有点收入,最神奇的是他画的邮票——只要在信封上画一张,邮差就会当真,信总能送到。
"老板,这幅画多少钱?"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冯引之抬头,看见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站在"鸡芭图"前,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也是,这个人似曾相识,好像来过店,不过上次只是暼了几眼便匆匆走了。
"三百、三百多块。"冯引之有些结巴,他没想到真有人会对这幅画感兴趣。
男子笑了:"三百?太便宜了。三百依你,就三百。"
冯引之瞪大了眼睛。三百是他要的高价,等别人砍价,能卖个一百就不错了。
"您...您当真?"
"当然。"男子从怀中掏出几张钱放在桌上,"我叫黄默生,做点小生意。这幅画我很喜欢,色彩大胆,构图新颖。对了,你还有多少类似的作品?"
冯引之摇头:"就这一幅。"
"可惜。"黄默生沉吟片刻,"这样吧,我预付三百,你再画两幅这样的花鸟画,如何?"
冯引之的手微微发抖。三百,他这辈子都没卖过这个价。
"好,我试试。"
黄默生满意地点头,留下地址后离开了。冯引之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人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不像普通商人。
接下来的日子,冯引之废寝忘食地创作。可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画,都画不出上幅那种神韵。画了撕,撕了画,废纸堆了满地。
"冯画师,你这是怎么了?"邮差小李来送信,看见满地狼藉,吓了一跳。
冯引之揉着发红的眼睛:"画不出来...明明是一样的公鸡,一样的芭蕉,可就是不对。"
小李捡起一张废稿看了看:"我倒觉得挺好的啊。不过..."他压低声音,"那个买你画的黄先生,我昨天在城南的茶楼看见他了,他和几个留着小辫搞艺术的人在一起,说什么'当代艺术'、'解构主义'的,听着怪玄乎。"
冯引之心里一动。第二天,他早早关了店门,按照小李说的找到了那家茶楼。透过二楼的窗户,他果然看见了黄默生,正和几个衣着散漫随意的人交谈。桌上摊开的,赫然是他的"鸡芭图"。
"...这种民间原生艺术正是我们需要的,"黄默生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粗粝、直白、不加修饰。特别是这个名字,'鸡芭图',多么具有颠覆性!"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道:"黄教授,您这次'田野调查'收获不小啊。这种街头画师的'反艺术'作品,正好用来讽刺那些所谓的当代艺术。"
"没错。"黄默生点头,"下个月的'荒诞与真实'展览,这将是我们最大的亮点。主题演讲的标题我都想好了——“论民间艺术的无意识解构”,哈哈..."
冯引之的手紧紧攥住窗棂。原来如此,他的画不过是个笑话,是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用来嘲讽艺术的工具。
他悄悄离开,回到画室,看着那幅未完成的"鸡芭图",突然笑了。他拿起笔,在画上重重地添了几笔——公鸡的眼睛变得锐利,芭蕉叶上爬满了虫子。
三天后,黄默生如约而至。看到新作品时,他惊讶得睁圆了眼:"这...和之前那幅感觉不太一样。"
冯引之平静地说:"是不一样。这才是真实的——公鸡会啄人,芭蕉会生虫。艺术不该是被利用的笑话,黄教授。"
黄默生的脸色变了:"你跟踪我?"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花三百买一幅'鸡芭图'。"冯引之直视着他,"现在我知道了,您要的不是画,而是一个讽刺当代艺术的符号。"
黄默生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你很聪明。但聪明人更应该明白,这是个机会。我可以让你出名,让你的画价值翻百倍千倍。想想看,一个街头画师,作品被著名评论家黄默生发掘..."
"不必了。"冯引之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几张钱推过去,"这是您的定金,请收回。画您已经拿走一幅,足够了。"
黄默生眯起眼睛:"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冯引之笑了笑,"但我宁愿我的画挂在真心喜欢它的人家里,也不愿它成为展览上被人指指点点的笑话。"
黄默生冷笑一声“你误解了”,拿起钱转身离去。冯引之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冯引之刚打开店门,就看见几个人冲进来,围在他新画的"鸡芭图"前指指点点。一个胖妇人尖声道:"就是这幅淫画!伤风败俗!"
冯引之愣住了:"这位太太,您误会了,这只是公鸡和芭蕉..."
"少狡辩!"胖妇人义愤填膺,"你这是故意画淫秽内容讽刺社会!"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几个人开始往店里扔烂菜叶之类。张长之不明白,是黄默生报复自己吗?。
他默默摘下"鸡芭图",当众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袋。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屋凄凉。
一个月后,冯引之的小画店关门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改行做了木匠。只有邮差小李知道,有人托他寄过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信封上画着一张精致的邮票,是一只五彩公鸡站在芭蕉叶下。
信上收件人栏里添的是:民间艺术杂志。
而与此同时,在城中最豪华的展览馆里,黄默生的"荒诞与真实"展大获成功。最引人注目的展品是一幅名为《解构与重构》的画作——一幅被撕碎又重新拼接的五彩公鸡和绿绿的芭蕉。
展览介绍上写着:民间艺术家冯引之画作,由黄默生教授抢救性收藏。
——2025.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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