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里有个“”天净沙“曲牌,全曲共五句二十八字(衬字除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曲牌里的“短巴佬儿”(“七绝”也二十八个字,在律诗里最短)。这么说吧,就像一大家子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几代同堂,老爷子说不定还是个影响力挺大的社会名流什么的。不过,全家围绕的却那个小不点儿——刚回走路的(重)孙子或(重)外孙儿——人虽小,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口一声,一打嗝一喷嚏,一趔趄一磕绊一踉跄一吆喝一屁股蹲儿.......才是关注的焦点和欢乐的源泉,最赚眼球。为啥?最小呗。
以下这几首眼熟的《天净沙》,是不是你的心肝宝贝儿——
(元)白朴《天净沙 秋》: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元)徐再思《天净沙 题情》:
“多才惹得多愁,多情便是多忧,不重不轻证候。甘心消受,谁教你会风流?”
(元)马致远《天净沙 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元)张可久《天净沙·春情》:
“一言半语恩情,三番两次丁宁,万劫千生誓盟。柳衰花病,春风何处莺莺。”
下面数首,来自无名氏:
“长途野草寒沙,夕阳远水残霞,衰柳黄花瘦马。休题别话,今宵宿在谁家?”
“江南几度梅花,愁添两鬓霜华,梦里分明见他。客窗直下,觉来依旧天涯。”
“西风渭水长安,淡烟疏雨骊山,不见昭阳玉环。夕阳楼上,无言独倚阑干。”
“西风塞上胡笳,月明马上琵琶,那抵昭君恨多?李陵台下,淡烟衰草黄沙。”
蛮有些人生况味,颇耐咀嚼对吧。
面对《天净沙》曲牌,元曲大家乔吉自然也不遑他让。就像相声里的贯口儿,能背几段,是否顺溜和绘声绘色,谁高谁低就看它了。
乔吉有四首一组《天净沙 即事》:
“笔尖扫尽痴云,歌声唤醒芳春。花担安排酒樽。海棠风信,明朝陌上吹尘。
一从鞍马西东,几番衾枕朦胧,薄幸虽来梦中。争如无梦,那时真个相逢。
隔窗谁爱听琴?倚帘人是知音,一句话当时至今。今番推甚,酬劳凤枕鸳衾。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
乔吉,别名乔吉甫,乔梦符,自号笙鹤翁,惺惺道人,元代著名散曲家,杂剧家,山西太原人(哈,笔者老乡呐)。一生怀才不遇,作品丰富。《录鬼簿》中说其“美姿容,善词章,以威严自饬,人敬畏之”,又作吊词云:“平生湖海少知音,几曲宫商大用心。百年光景还争甚?空赢得,雪鬓侵,跨仙禽,路绕云深。”从中大略可见他的为人。其《绿幺遍》里写自己写:"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时时酒圣,处处诗禅,烟霞状元,江湖醉仙。笑谈便是编修院,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就是他落魄江湖的身世的自我写照。其作品想象大胆,词句诡丽,出奇制胜,同时,语言又生动浅白,极善状人绘事。
再回到《天净沙 即事》里。前三首的大意是,回收半生,混得不咋样。按说吧,老天爷还赐了副不算难看的模样呀,可人这一辈子,浮沉飘落,大概命里业已注定。就说自己吧,女人缘儿一直差,“薄幸更无书一纸,画楼愁独倚”,“枕席间,临寝处,越显的吾身薄幸”,说得就说自个儿这个倒霉蛋儿。不过,就在自叹情路坎坷,命运不济之时,嫦娥从月宫了来了,一个绝世独立的妙人,一个绝顶艳丽的美女出现了——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
意思是,在这样一个昭示美好的春天里,我有幸遇到了她。她模样姣好,面带喜色,令人初见而顿觉明媚春光。声音动听,感觉亲和,莺啼燕语,很是悦耳。其行为姿态妖娆轻捷,驾云凫水一般,古画里那个叫真真的姑娘至多也就这样吧。一举手一投足尽显其独有的风韵雅致,叫人沉醉。与此同时,又不失一个少女的娇憨与稚嫩,阳光与灵动,甚至精灵古怪。总而言之是,两道娥眉,一双媚目,琼鼻粉腮,丹唇皓齿,肌肤似雪,身姿曼妙,超凡脱俗。
此曲自古至今得到的好评自然多,不外全文仅用了十四个字,每个字两两重叠,反反复复,无一单字,直把叠词用到了极致,品读起来却别有一番韵味一种意境云云。当然对,没问题。只极少有人提及语文里的重叠乃一种修辞方式,形容词重叠自然是对其语义的加重加深,而名词重叠就不那么简单了,像“口口声声”后,除了“每一口每一声”外,还有频繁,连续不断之意,多带贬义。“婆婆妈妈”则指琐细啰嗦,顾忌太多,让人有点烦,略带贬义。“卿卿我我”则纯然一种简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而词里的“人人”准确表述应该是“人人儿”,是“小(小,在此指年轻)人儿”之意,也就是妙龄女郎;而绝无常态里的“个个”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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