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世界

我已记不清那天的阳光

感觉是很久远的事情

只记得那时很热

我们的脸颊上没有口罩的粘腻

只有毕业的欢喜

姑娘们穿着长长的学士服

遮不住短裙下白白的大长腿

我一一找她们合影

许下前程似锦的美好祝愿

那时的我还是班长

总有同学请我代填各类表格

他们是浪迹天涯的侠客

今天飞东北看雪，明天飞三亚游泳

这周去内蒙吃肉，下月去西藏拜佛

有一个成都姑娘

考六级的事儿被我催了一个学期

却还是逛遍了三十四个省

我立志以后赚钱了要像她一样

工作日埋头工作

休息日埋头文艺

可现在的我只有以分钟为单位的个人时间

远方？我甚至不能回家！

一纸防疫给双脚贴上了封条

就算能回去吧

我都不敢点下那买机票的按键

怕还未归家

就不幸变成了这世间的一粒尘埃

那时的我还是记者

因为跑新闻

走遍了武侯区的每一条小巷

因为走遍了武侯区的每一条小巷

我爱上了这座叫作成都的城市

因为爱上了这座城市

我爱上了异乡每一个阴天的日子

没有阳光的凉爽天气下

是沓着胡子的泡桐树

刚放学的女娃儿

三五成群地蹦跳着

她们青春的小辫儿飞翘上矮树古老的胡须

微风拂过

她们都已长成了自信开朗的妹儿

在树下读着书籍、喝着咖啡、聊着未来

她们离大山很远

离农村很远

离落后闭塞的买卖婚姻很远

因为她们手上给予她们知识的书本

因为不远处默默站着的警察小哥

因为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

固守的法律底线

早早下班的人们是泡桐树下的“市长”

他们谈论府南河的水臭了

420的工人下岗了

川大学生的饭脏了

像谈论昨天吃过的冒菜串串般轻而易举

于是府南河的水又净了

420的工人又转业了

川大学生的饭又香了

那时的医生护士也没那么辛苦

约好下午五点的采访

他们脱下薄薄的白大褂

穿着短袖短裤就来了

从医院走到医学院

我们聊起病人、工作和大学生活

他们活脱脱就是十几岁的孩子

关心坏死皮肤的新生

胜过医患关系

关心口腔剖面的解析

胜过职级职称

关心大学路上的蛋烘糕

是芝麻白糖的好吃，还是麻辣三丝的好吃

胜过一切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人生烦恼

他们从没想过医院会变成战场

他们从没想过生活会变成战场

但即便是这样

当世界已无昨日的平静

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地套上厚厚的防护服

将姓名隐藏于数字之下

带我们去过一种不被无常打败的人生

我已忘了他们的名字

但我此刻很想念他们

那时的我还是老师

在校园里过春天

没有人看见草生长

我却欣喜国汉楼前的郁郁葱葱

学生们来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来到上海这座现代而洋气的城市

学习汉语这门古老而传统的语言

乌克兰的姑娘金发又俊俏

俄罗斯的小伙黑发很腼腆

他总是听不懂我的课

尴尬地在那儿咯咯直笑

一到做题就犯嘀咕

一个劲儿地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她可看不下去了

主动用俄语告诉小伙子意思

他“噢”的一声！挠挠下巴、查着字典

写下了我期待已久的答案

然后回头向乌克兰姑娘

挤出了一个满额头皱纹的微笑

他们结业的那天

是个一如往昔的春天

国汉楼前的青草格外茂盛

白皙腿长的乌克兰姑娘独处C位

我和俄罗斯小伙肩并肩站着

和一千位来自五大洲的小伙伴们肩并肩站着

老吴一声“中国美不美？”

我们在一刹那都定格了满额头皱纹的欢笑

嗨！那时候、那时候

别去想那时候了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昨日已随逝者如斯的江水东去

世界仍等着勤劳的人们去建设

忧愁的年轻人

请把回忆的照片一一放进你爱躲藏床底的铁皮盒

然后出来，

从床底下出来、从房间里出来、从家门里出来

来看一看今天的阳光

感受一下今天的温度

是不是还如昨日一般明媚？

是不是还如昨日一般炽热？

走吧！

到街上去、到公园里去、到商店里去

到学校里去、到写字楼去、到广场上去

孩童们仍踩着滑板车，在街心花园里嬉戏追赶

老人们仍穿着艳丽的服饰，在公园里翩翩起舞

大人们骑车经过菜市场，仍会为了一斤牛肉讨价还价

青年们忙完一天的工作，抬眼仍是黄昏中远山的金黄

做完核酸的大白脱去了臃肿的防护服

一阵阵读书声伴随高考的倒计时响起

你惊讶这是回到昨日的世界了吗？

不……这是明日——我们要去实现和生活的世界！

立默

2022年3月-6月

作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