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祭

她己走了七日，这段日子，我就象具没了魂的躯壳，茫茫然，周围人来人往，喧嚣燥杂。很多时候竟似与我无关。

八十四，民间说法是道坎，古圣人也就这个寿数，白事也叫“喜丧”，邻里亲朋要耍闹。除了哥哥们的同学发小，还有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瘦小阴阳仙儿，大将军般指挥着我们一大群人来来去去。

我的思绪如被罩在透明的封闭空间里，出不来。

乱糟糟中，听人喊要一件她的衣服烧在路口，找一件不好，再找一件还不好，我走去找了一件黑底米黄缠枝莲花纹的外套递给二哥，看他拿着跑远。

倏然想起，这件衣服是我买给她的，她穿上左看右看，我说好看，她便不脱了，穿着回家。

还有一件花棉袄，是在小区住时在楼下服装店做的，看她年轻时不多的照片，都是那个年代的灰黑色，上了年纪竟喜欢上了鲜亮的花衣服。

还有那件毛衣，我觉得黛青不 错，她坚定的要大红。我嘴角上扬，想她爱臭美的模样。

她离去前的几个月，已经卧床不起，出医院时医生说这个病后期会无法进食，耗尽身体。

回家这三个多月，眼看着她慢慢的一点食物也不能进，渐渐的瘦成一付骨架。后来就只能喝一点水，最后的话是“叫我喝囗凉水”。

那种无能为力，让我们几个沮丧不己。

她应该是我知道的特别的女子了。

听她讲过十几岁的时候，如果不是外公把她抓回家，她就跟着正打仗的部队走了。

后来外公随民兵推着小车送军粮，身为家里的老大，她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会下河滩淘沙煤、熬盐土，足够家用之余，还可卖了换钱，人可以吃糠咽菜，但不能不吃盐。

周围村里有粮的人家，拉了粮食上门换盐。有时外赊的帐，她一人跑十多里去要，怕把鞋走坏，愣是手拎着鞋光脚走那么远，自己的说法是:脚磨破了能长好，鞋破了就没的穿了。

在那个兵荒马乱饿死人的年月，竟都没让家人饿着冻着。

家里人津津乐道的，是她嫁过来后看家里太穷，就回娘家抱回个小猪娃，路过沁河，走到河中，正赶上涨河，水一下子没过腰，不会游泳的她一手拽着小猪娃，一手划拉着水，就这样过来了。

年轻时的她，何等的刚强，父亲在工厂里当司机，经常出差，家里事完全帮不上。

我们兄妹五个，奶奶瘫痪在床，她象男人一样在田里干着重体力活，一年到头分的粮依然不够一家吃喝，她就干完地里的活后去割草撸树叶送到队里喂牲口换钱。

据说生我之前正背了大筐猪草。

还和男人一样去修水库，因为干那个重体力活挣的工分多。

就是这样，我们兄妹几个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虽说粗茶淡饭黄面馍，一件衣服大的穿了小的穿，却也都健康平安，没冻着饿着。

常年的重体力劳动让她落下了严重的腿疾，膝关节变形肿大，行动越来越困难。

后来我给她买了一辆三轮车，总算是又能去稍远一些的地方了。

她用过几次后却嫌慢，给我说想要电动的，鉴于她脾气太急，骑慢悠悠的三轮还翻过两次车，所以这电动车终究是没买，怕她摔着更怕她跑太远找不到了。

她凡事不纠结于小节，嫉恶如仇 。她佩服的是武侠小说里那些锄强扶弱的大侠。扬言要象小李飞刀一样，坐在山头，看到坏人就甩飞刀把他们全都给了结了。

上了年纪后她不打牌、不看电视剧，只爱听收音机里的新闻频道，而且是固定的那个，电视也只看新闻联播，国内国际发生了什么大事知道的头头是道。

一个印象深刻的画面就是我忙碌着，她在一旁叨叨着这些新闻，我偶尔应声“嗯”就行，并不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

有时还会为她叨叨打断了我的思路而抱怨她，说多了她就会一怒走了，说再也不来你这里了。我笑笑并不理会，知道她不出三天就会再来的。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大不孝，从没有认真和她交流过，现在想再听她叨叨几句已是不能了。

记忆里我们兄妹五个就我没挨过揍，哥哥姐姐们挨了揍还不许哭出声，越哭揍的越狠。

上了年纪脾气却变的越来越柔软，包容我们的一切。

二哥因为爱喝酒被二嫂骂，闹到她那里，她也只会去给二哥擦拭整理，而不会象年轻时拎起来揍骂。

最后的日子她已不认得我了，偶尔醒来会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们，戒备心十足，守财奴一样抱着她放钱的小铁盒，生怕被我们抢了去，我们逗她说话，向她要钱，她说是给老三（她最小的那个孙子）的。

做梦一样，看她最后一眼，深陷的眼窝和两颊，完全脱了相。

做梦一样送她最后一程，我坐的车就跟在灵车后面，耳朵里嗡嗡响，只看到那块红布晃啊晃，她就躺在那块红布下边，这竟是我能陪她的最后时光！

总以为忙一段落想去看她时，她会永远在那个家等着我，听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句，然后匆匆忙忙的走，从没想过她会老去、甚至离开！

转眼已七天，头七，不哭了，她喜欢大家都开心，我们几个都好好的她也应该会开心吧。都说人走不带病，如果在那边是健康的，就没什么能难得倒她吧？

只是……只是，这世上，再没有她了，我无所不能的神奇女侠走了……

我，没有妈了……

                                写在母亲七日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