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公寓这两栋楼的垃圾都集中在篮球场旁边的垃圾回收处——一个木头棚子下并排着的六个高大的蓝色垃圾桶。长排的垃圾桶左靠19栋,右邻18栋。
两栋楼一天的垃圾汇聚到一起差不多刚好装满六个垃圾桶的肚子,夕满晨空。在夏天烈日的灼烤下,这个外表看起来基本上达到卫生城市标准的垃圾回收处仍然会散发出浓烈的馊臭味,像一缸子剩汤剩饭被捂了百日后再启盖扑面而来的那种味道,闻一回数年难忘。
垃圾桶的置身之处有大摊小摊的液渍,陈旧的渍图上又涂上了新鲜的浓墨重彩的几笔,色彩黄黄的,搞不清楚是蛋液还是其他,两只半大不小的狗儿从篮球场上射过来,一边嗅着一边用舌头将黄色的液体舔卷进嘴里,那滋味好像比重庆人吃火锅还得劲。
六个高大个垃圾桶是整齐的一排,在烈日下显得庄严而骄傲,没有它们夜以继日的大肚能容,看你们这些好吃好喝的人咋办。
垃圾桶队列的左右两侧各立着一个装扮体形几乎一致的耄耋老妇:一米四几的身高,苍苍白发被剪成齐耳短发,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劣质汗衫和黑色长裤下包裹着瘦削的老躯。但从面容上可以明确判断,她们不是双胞胎。隔远看,像一排威风凌凌的蓝色将领旁立着两个矮小的女护卫。
两个老妇还干着同样的事。18栋的人提着垃圾过去,还没走到目的地呢,垃圾桶队列右端的这位老太太赶紧迈着蹒跚的步子小跑过去,接住垃圾袋时嘴里冒出几句根本听不清的话。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巴不得少走几步,早点返程,既然有人愿意代劳,那自然最好不过了,像甩包袱一样把沉甸甸的垃圾袋从自己手里过度到老太太手里。
接过垃圾袋,老太太再小跑到垃圾桶身后,毕竟太烤人了。高大的垃圾桶可以装很多东西,也能藏很多东西。老太太的这些东西,要不是凑近看,绕过垃圾桶的大肚往后看,还真看不整全。一个塑料凳,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蛇皮麻布袋,旁边还有几个空的麻布袋,被一瓶矿泉水、两个空碗、一双筷子压着。
大体上我们应该知道老太太是干什么的了。别看她八十好几的样子,可没有那些病榻之上的孱弱,也没有太师椅上终日无所事事所致的迟钝,她踮着脚,将刚才截获的两袋子好东西往高过头顶十多公分的垃圾桶里一甩,靠着垃圾桶站在塑料凳上,扯着垃圾袋的底部往上一提,哗啦啦——,垃圾袋的东西全部老老实实、一览无遗地呈现在老太的视线里。
她不费劲地把一个矿泉水塑料瓶,一个装过啤酒的易拉罐,一本台历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拣出来。它们的价值与众不同,属于鹤立鸡群的垃圾。老太将值钱的这几样东西收入蛇皮袋之后,再返回战地掏了好一阵,只见她用塑料袋子包了一团滴水的东西,往垃圾桶后的空地走,空地上摊着一平米左右的剩菜剩饭,不,是菜干饭干。
站在晒饭的地方往垃圾桶的那头望,能看见同样的一摊饭,同样的蛇皮垃圾袋和小山堆一样的矿泉水瓶。两个老太各有领地,互不越界。
日头固执地悬在头顶,一点也没有要移驾云层去休息的意思。篮球场上稀无人烟,怕热的人早就躲进空调房里。此时,和老太一样不怕热的还有垃圾桶上方和周围嗡嗡飞舞的苍蝇,它们像在窃窃私语,感谢上苍,赐予它们一个大快朵颐的好地方。
老太也是人,哪有不怕热的,只不过此处有比凉快更吸引她们的东西。汗水顺着老太额头上粘附的几缕银发流下来,流过眼角的皱褶,流过老树皮脸上的沟沟壑壑,滴落在地上的水渍图里。一阵风刮过,从地上卷起一股股热浪,火燎火燎地使人感到窒息。一缕焦烘烘的热从背脊散向全身,左右两侧的老人不约而同地灌上凉水,灌完之后,她们相对一视,即便在如此寂静的时空里,她们也沉默不语,不和对方搭言。
事情还得从去年说起,垃圾桶队列右端、邻着18栋的老太下楼滑倒,足踝扭伤,要去医院处理。医生叮嘱她至少休息一周,年纪一大把了,骨头脆得像风干了若干年的枯木,可别乱动。老太哪里待得住,每天每时每分都像煎熬,心急得像猫爪子在挠,敢待一周?矿泉水瓶、易拉罐、硬纸板、剩菜剩饭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家人好说歹说,三天之后,老太瘸着脚回到办公地点上班。
两个老太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你守你的18栋,我负责我的19栋,井水不犯河水,别越界,别乱套。脚伤的老太还没走到工作场所呢,就发现曾经的同事变成今日的竞争者,只见另一个老太站在自己的领地里,热情洋溢地接过18栋的人送来的垃圾。
一场数十年难遇的垃圾保卫大战一触即发。
大战之后,脚伤的老太发誓不离开工作岗位,直到死的那一天。
真的,后来她女儿得了癌症去世,办葬礼的那两天,她坚守在岗位上,一如既往地接垃圾袋,翻找有价值的东西,晒剩饭,天黑扛着麻布袋回家。
更早的时候,垃圾桶队列左端的老太的麻布袋被一个中年男人拖走,离开的时候他没好气地丢下一句,我们不缺这点钱,别再把剩饭口袋堆在阳台上,看我们家被你搞成什么样子了。
人们说,走的这个男人是左端老太的儿子。后来,据说老太从儿子家搬出来,不知道住哪里去了,反正老太的儿子公开表示老娘再出现在垃圾回收站就不要再来往了。
我家里几乎每天都会生产一些老太眼中有价值的垃圾,比如几个矿泉水瓶,包裹的包装盒,原来一直由妈妈送给左邻右舍那些隔三岔五就成捆卖纸板的阿姨,现在由我来处理。
我将纸壳和矿泉水瓶分成两袋,提着袋子径直走到垃圾桶队列的中间,并排放两袋。太阳下,左端的老人取左边的袋子,右端的老人取右边的袋子,取的时候她们相视一对,虽然没有言语,却好像偷偷地笑了一下。
最初听到这个故事,两个老太太把垃圾看得比儿女还重要的故事,内心久久不能平息,发出一连串的疑问,自以为是地进行价值判断,像篮球场上那些对老太太评头论足的人一样。
也许我永远理解不了,明白不了,是什么力量让她们如此坚守,如此忘我,如此不辞辛劳。表面看是为了钱,但这一定不是真相。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在这世界上,与众不同的东西很多,不是每一个件事都要有合理的解释,不是每一个人都要有正确的位置,包容并不妨碍他人的不一样是我们应当具备的社会公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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