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小竹林,就在我的窗下。说是竹林,其实也不大,窄窄的一长溜,沿着宿舍楼的墙根延伸开去,大约有二三十米的光景。竹子长得极好,一根根都挺得笔直,青翠的竹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滑溜溜的,凉丝丝的。竹叶密密匝匝地叠着,风一吹,便沙沙地响,像是谁在轻声说着悄悄话。
我住在二楼,窗子正对着竹林。每天早上,我都是在鸟叫声里醒来的。先是那么一两声,怯怯的,像是在试探着什么。接着便热闹起来了,唧唧喳喳的,此起彼伏,像是开起了音乐会。有一种鸟叫得最好听,声音圆润得很,一波三折的,从低处慢慢升上去,又缓缓地落下来,婉转得很,像是有人在用丝弦拉着一支小曲。还有画眉,叫声脆生生的,一颗一颗的,像是把一串珍珠撒在了玉盘里。偶尔也会有野鸡,不知从哪儿飞来,扑棱棱地落在竹林深处,然后“噶——”地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又飞走了。那声音粗犷得很,带着几分野性,像是山野间的号角。
春天的时候,鸟叫声格外稠密。天刚蒙蒙亮,它们就开始了。先是几只早起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迷迷糊糊的。渐渐地,鸟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把整个清晨都笼罩在里面。我常常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听它们在里面蹦来跳去,听着听着,就觉得那声音不只是声音了,倒像是看得见的东西,一缕一缕的,从窗外飘进来,绕过窗帘,落在我的枕头上,凉凉的,软软的。有时候,我会想起王维的句子:“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虽然说的是画,但那份宁静和悠然,倒和这竹林里的早晨有几分相似。
每年的四月,清明前后,竹笋就冒出来了。起初只是地上裂了几道缝,过不了几天,便钻出了尖尖的笋芽儿,褐色的笋壳上布满了细密的绒毛,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那些笋长得快极了,今天才冒出地面,明天就有一尺高了。我和几个同事,总是在这个时候去挖笋。要趁笋还没长成竹子的时候挖,那会儿的笋最嫩。我们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找到笋的根部,轻轻一铲,再一撬,整根笋就出来了。剥去层层笋壳,露出嫩黄的笋肉,那股清香,直往鼻子里钻。回到宿舍,把笋切成薄片,和腊肉一起炒,那味道,至今想起来还要咽口水。
那片竹林不仅是鸟的天堂,也是我们的乐园。夏天的傍晚,我们喜欢搬个小凳子,坐在竹荫下乘凉。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竹影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是一幅水墨画。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暑气顿时消去了大半。有时候,同事会带来二胡,坐在那里拉几支曲子。琴声悠悠的,和着竹叶的沙沙声,飘得很远很远。偶尔有一两片竹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琴弦上,又被风吹走了。
后来,学校要盖新的公寓楼,那片竹林正好在规划的地基上。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着工人们拿着砍刀和锯子走进竹林,一根一根地把竹子砍倒,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竹子倒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脆,也很响,一声一声的,像是竹子在喊疼。那些鸟儿,早就飞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倒是那只野鸡,还飞回来过一次,在工地上空盘旋了几圈,噶地叫了一声,便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了。
竹林没了。原来的地方,盖起了崭新的公寓楼,红砖灰瓦的,倒也整齐漂亮。只是我的窗外,再也听不到鸟叫声了,再也没有沙沙的竹叶声了,再也看不到那些青翠挺拔的竹子了。每天早上醒来,窗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空空洞洞的,让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可是,那片竹林还在的,在我心里。那些鸟叫声,那些竹叶的沙沙声,那些春天的笋香,那些夏夜的清凉,都还在的。它们被我好好地收藏在记忆里,像是一坛陈年的酒,越陈越香。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那些声音,还能看到那些竹影,还能闻到那股清香。它们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带着时光的味道,带着岁月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漫上心头。
我想,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记得那片小竹林的。记得它春天时的清新,夏天时的清凉,秋天时的萧瑟,冬天时的静谧。记得那些鸟叫声,那些竹影,那些笋香。它们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像是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像是一首永远不会停歇的歌。
那些美好的日子,就这样被封存在时光里了。可是,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把它们拿出来,在阳光下晾晒,让它们重新变得温暖,变得鲜活。就像现在这样,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已经变了样的地方,心里却还是那片竹林,还是那些鸟鸣,还是那个在竹荫下乘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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