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你紫荆花絮般的青春,并为之醉心;陪伴你静如秋叶的余生,看完这最后的风景。
医院的灯光明亮,只是略显苍白,落在她姣好却消瘦的脸颊。顾方背对她点了根烟,又立马掐灭,医生说烟尘对她的健康有影响。顾方走到阳台,又点燃了烟,于烟雾中回想起一些往事:
她的名字是“维之”,曾是他们大学的宣传委员。不仅人长得好看,披着一头齐腰长发,而且性格温润如玉,很受同学们的欢迎。维之喜欢写一些短诗,她的诗篇常常被刊登在校刊上。顾方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她的一首诗《夜风》:“当四野吹起夜风/我洗涤过咸的情绪/收拾好几页诗句/决任凭月光为我安排归宿”,短短二十几字却让他的心在还未复苏的春季颤抖不已。
心中开始有了牵挂,在纸上化作文字,渴望着与她因字生缘。
一个微晕的黄昏,余晖懒懒地爬上屋檐,以天为被,准备进入梦乡,梦在遥远的星光璀璨处。顾方低着头,与夕阳一同西行。不经意间抬头,一个富有诗书气息的女生微笑着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夹子狠狠地夹住了,伫立于原地,思绪似随余晖入星河。
顾方回过神后,那女生只留下一个美丽的背影。他固执地认为这个女生就是维之,不是因为绝美的容颜,而是她那源自灵魂的诗意,如一泓清泉,令来往的行人为之醉心!
后来的日子里,顾方总是在夕阳微醉时分慢慢走在这条相遇过的小路上,眼睛直视前方,不敢眨眼,怕错过维之那余晖般温柔的微笑。若是能与维之相遇,他会欣喜到感恩天地 热泪盈眶地与她擦肩;如若不能相见,他便独自走过一条寂寞的路,叹一句星光冷、晚风凉……
但,心里装了一个人,满满的,每一天都变得充实起来。
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
当秋意浸染天地,他独自深入枫树林,拾起一袋火红的枫叶。回到家,他精心挑选了一片最大、最美的枫叶塞入信笺。枫叶贴在纸上,似一场山火在纸间舞动,热烈,如同他暗藏已久的思恋,不可遏制地,染红了每一个因颤抖而略显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将信寄给维之,信中写:“认识你愈久,愈发觉得你是我人生中的一泓清泉,宁静美好……如果有机会,我要摘满山的枫叶,缀饰你那如紫荆花盛开般的青春年华……”
没有收到回信,顾方静静在郊区走了许久,当四野吹起夜风,他的情绪跌入低谷。想起维之,他不禁自嘲起来,二十一世纪了,谁还写信啊,那个从前慢的日子早就过去了。或许,维之压根就没收到信吧!
思绪渐回,维之疲惫地躺在病床上,平静地看着他。他走向维之,坐在床前,用自己的一双手去温暖她的手。维之闭眼微笑,再度睁眼时,轻声说:“陪我出去散散步吧,秋天到了,有点怀念这个季节”。他点头,轻手轻脚地帮维之坐到轮椅上,推着她向附近的公园走去。
在维之病前,无数痴情的少年向她表白心中的爱恋,她没有接受,笑而不语。他们不愿放弃,每天都有早餐、情书甚至是玫瑰花大胆地躺在维之的课桌上。但当她病了,那些少年却如约般从她的世界消失。她想,没有人愿意守着一个渐冻症患者一辈子的。想到这,她又不禁笑起来,自己哪还有别人一辈子那么长的日子啊!
但一个陌生的男孩来到了她的世界,她自觉面熟,但又想不起到底是谁。她还记得男孩羞涩的模样,记得他满脸通红地说自己只是个志愿者。可哪有志愿者连学业与事业都不顾,就为陪一个陌生人?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
“顾方”
“谢谢你……”
六年里,维之看着他从一个羞涩的男孩蜕变为坚毅的男子汉,成为她唯一的依靠。顾方靠写稿来满足自身生活需要和支付维之的医疗住院费。
维之有时好奇,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写与你相伴的点点滴滴,这会是我最美好的记忆。
维之的父母是农民,听到这昂贵的医疗费用,一时间差点晕倒过去。但女儿不能不救,他们到处借钱,挨够了他人的冷眼,甚至还跪在医院门前,乞求减少一些费用。年迈的父母因四处奔波而累倒在家乡,却还对女儿的病情耿耿于怀,顶着病痛去干一些苦累活。
父母已经两个月没来看望她了,只是时不时会给她的账户寄一些钱。这些钱对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可维之知道,这已是父母的所有。正如小时候,父母总是给她买最好的书包、最好的本子,哪怕他们家本就不富裕,依然要给她所能给的最好的生活。她也知道父母不易,所有更加努力学习,想着出人头地,回报父母。
高中时,学习压力大,但她从来不跟父母诉苦,在教室啃着馒头喝冷水,却与父母夸赞学校食堂的饭菜有多美味;大学时,她不羡慕别人能用少女梦幻般的眼睛看着心中所思慕的那个人傻笑,两人执手走过校园的幽径。而自己却得狠下心来埋进书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为了父母一直以来的付出,也为了她自己对梦想的远大追求。她下定决心,下定决心要登上文学的桂殿兰宫,写尽世间的喜怒哀乐。有时回想起来,大学生活里面稍微有趣的,恐怕就是那封夹着火红枫叶的信笺了,她一直留着,也曾幻想写这封信的人能站在她的面前,微笑伸出右手……
然而一场病把所有美好的期待都打破了,手脚渐渐失去知觉,她只能悲伤地看着父母忙前顾后、只能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梦想没入深渊、只能偷偷地看着顾方从一个讨厌烟味的男孩到如今背着她偷偷抽烟以排解忧愁,这一切她都看着。
她只能假装看不见,悄悄把头埋进枕头,无声地抽泣。
这么多年了,身体告诉维之,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想最后看几眼,这依旧美丽的世界。
这是她的往事。
秋情催红了枫叶 落了满地,像一场山火袭来,一直蔓延到平静的湖泊上。他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湖风凉凉的,穿过衣袖,直挠维之的心,痒痒的。她反常地多话起来,这天朵美啊!这地多美啊!这湖泊多美啊!这满山的枫叶多美啊!声音很轻,一阵微风便可吹散,却流露出好多欢喜。
一片枫叶缓缓落在维之的肩上,顾方伸手去拿却被她止住,她微笑着说:“要听一个故事吗?一个很多年之前的故事。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收到过一封信,一封很特别的信,那里面夹着一片很大很美的枫叶,我好喜欢,那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郑重的信。写信的那人还说要摘满山的枫叶,来点缀我紫荆花盛开般的青春年华……可是,我这一生都要走到头了,却还没见到他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有你在,就好。”
顾方一时间竟有了热泪盈眶的感觉,原来她收到了那封信,原来她也曾在意过自己的存在。可她是否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写信的人?
回忆涌上心头,他想大胆地告诉维之那些往事。告诉她,那动人的诗句是如何拨动他的心弦;告诉她,那余晖下的美丽邂逅是如何奠定了他一生的情思;告诉她,那颤抖的笔、歪扭的字与火红的枫叶,以及无数个在夜风中徘徊的夜晚。还有许多,许多她不曾知晓的往事……
耳边维之的声音又响起,他暂停思考。“看!有白鹭!”他看到十几只白鹭掠过湖面,扶摇直上云霄。他惊住了,秋天的湖泊因枫叶而多了几抹红晕,像女生害羞时的笑颜。而一群白鹭掠过湖面,将枫叶荡开,半遮半掩,它的容颜。
他们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各自追忆过往。良久,维之轻声说:“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你我可朝夕相伴。只是希望,若有一天我永远地逝去,你要记得,曾有一群高贵的白鹭鸶,掠过我们单薄的岁月。”
维之闭上眼,感受湖风的轻抚。顾方笑了笑,把本要说出口的情思咽了下去。
“那温柔秘密藏于我心”
“让往事随风而散吧”
“就让往事随风而散吧”
“此刻,我只希望有你在身边”
一行白鹭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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