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四海天涯客

那日，在中介处登记好身份信息，写下联系方式后，站在一旁的我，被前后左右吐出来的烟圈熏得五迷三道。我透过升腾的烟雾，仔细打量着这一群吵吵嚷嚷的人。从面容上看，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们围着中介驻厂人员争辩着什么，我边听边想着这是一群可怜的人，可悲的是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吵过后，这一群人虽无奈，但也硬着头皮在一纸合同上签字按手印。时下受疫情影响，经济形势严峻，工作不好找钱难挣，你们还是好好干，多挣点钱来过年。中介重复着说这个意思，而我听许久后也明白了，原来是中介公司给这群临时工的承诺，前后根本不一致。来之前好说歹说，有诱惑力的条件一大堆。结果人大老远跨省穿市来到这后，各种限制条件一样样摆出来，恼得这群年轻务工人情绪激动。

疫情防控下，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尚且难，更何况是大老远的来工作，想走谈何容易呢。离开是不大可能，处处受限制，样样有规定，除了听命于中介外，你真的是没什么辙的。我想起来，前几天还和老妹商量着新开一家人力资源公司，经营内容正是为用人单位与企业提供人力。目前一切尚在规划中，我出来算是亲身体验一把吧。

提起劳务中介，务工人一口一句“黑中介”“中介坑”，我知道，他们一定是亲身体验过，被黑被坑的经历。用工企业对待临时工性质的小时工，自然没有对待正式工那样贴心的，而中介有些也一门心思想榨取临时工差价，以各种理由扣除该给员工的费用。临时工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奔走于各劳务市场，挣取几个用尊严与体力换来的辛苦费。其实，在这些群体中，又哪来的尊严呢？我最直观的感觉，与贩卖“猪仔”也差不多。

这间六楼的公寓宿舍，两室一卫。打开门进来有十四、五人之多。上下铺都有行李被褥摆放，床上的人有的仰躺着玩手机，有的坐在床沿翘起二郎腿边抽烟边玩手机。对于新加入的舍友，大家只是稍稍侧脸看了看，之后又各玩各的。有几个床铺空着，一问有人睡没，有人回答说提桶跑路了。也是的，这种情况，其实是人员流动最频繁的。

卫生间脏乱差，灯是坏的，花洒也不知跑哪去了。只有一根长长的水管垂下，孤独地吊在水龙头旁。厕坑一片暗黄暗黄的，还没凑近看便捂着嘴想呕吐，这样情形实在难以忍受。不知室内十几人怎就无动于衷，各顾各玩呢，怎么着也把卫生搞干净了舒适些不是吗？

有人吞云吐雾，递来递去一圈后，满室烟尘滚滚。对于不抽烟的人来说，吸二手烟的危害更大，于是开门到走栏外透透气。在外面静静地呆着，远望玻璃落地窗外灯火辉煌，这一大片工业区，有许多本地拳头企业。产业发展带动了就业，这一片原先地处郊区的偏辟地，也渐渐地繁盛起来。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市灯火，不禁感慨良多。我的身后，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众多兄弟，他们奔赴这儿，既有离家的辛酸无奈，也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希望。

室内烟消“雾”散后，我主动与各人攀谈起来。最喜问人家来自哪，之前又在哪，干什么之类的。问着问着就成自来熟，我想，接近这一群体了解他们的故事与想法，的确是不可求得的素材。小广东个子瘦小面容黝黑，头发像一丛秋天的杂草，长在他头上随风飘荡。他说话声音小，走路也呈外八字形，但是人特别热情。他讲了许多许多的经历，打过工的地方遍布珠三角。听着他的故事，我感觉到他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只是长年这样飘泊在外头，随意更换工作，何时有个尽头呀。我说，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只是，他可能听不懂吧。

室内还有广西佬、北方佬（河北人）、以及湖南、贵州、四川人。门口下铺的大哥，看面相就属老实形。我估摸着他四十多，一问果然不差。原本在外开川菜馆，几年疫情影响撑不住了。之后又到处折腾，把积蓄也花光了。没办法之下，也加入了小时工大军。做过老板的人，自然眼界不会很差。我说人生难免有低谷时，比如说我目前正是，但熬过了这一时期，一定会东山再起的。我的话大哥很受用，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其他的人，游戏玩得起劲，小视频也刷得不亦乐乎。彼此之间，都没什么言语交流。靠右墙下铺的几个小伙，听口音是同一个地方来的。很晚的时候，还买来许多啤酒花生一起吃喝着，我本来就很反感这样的行为，影响他人休息。但听到他们的聊天内容，又不忍心去责怪人家。

原来，他们已做小时工一星期，受不了这儿的一切，已申请走了。谁知中介发完工资，他们自个一算，这扣那除，甚至是包括之前说好不扣的也扣了，理由只有一个：没做满工期。他们为了少百十来块钱，去找中介吵也没用，只好不了了之。临走前夜，借酒浇愁，边吃边骂中介袓宗十八代。我心里也五味杂陈，想起杜甫那句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抑或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虽不甚应景，但犹有兔死狐悲之感。

第二日上午，起来洗漱时，猛然间发现，小广东床铺空了，四川大哥也早收拾走了。而昨晚喝闷酒的几个小伙子，也早早就一搬而空，人影不见。窗外初冬的冷风呼呼灌进来，一股悲怆的感情立时袭上心头。望着空空的床铺，回想着昨晚一起聊天的场景，真是天涯客来聚，匆匆一别过呀。

见我面对空铺怔怔立住，有人说傻屌这些人都提桶跑路了。我无暇理会那人，因为只有真正的傻屌才会这样说话，我自是不与其一般见识。五湖四海天涯客，祝福小广东、四川大哥、以及被坑的那几位，后续人生都行大运，万事顺遂。当然，同样的祝福也送给天下同命运之人，希望一切皆好。

此地久留无益，我想我也该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