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楼没有雨

郑菁靠坐在卧室的飘窗上，用一杯勃艮第红酒庆祝自己的30岁生日。斜向下看，楼下那辆白色的宝马又在闪烁指示灯了，车明明就在他身后，那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却还硬是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他的爱车。郑菁撇撇嘴角，点起一支烟。
从21楼向下看，楼下的汽车就像火柴那样大，排排停靠着。郑菁曾经有过理想，要在26岁的时候，拥有自己的一辆车，直到现在，自己连一个轱辘都没有攒下呢。就像本以为，自己30岁已经是个著名作家，坐收稿费环游世界，在象岛的阳光中苏醒，在温哥华的极夜中入眠。她望着对面的居民楼，星星点点灯火，镶嵌在浓黑的夜，让她想起夜航时散落在海洋上的轮船。郑菁曾在新西兰夜航过，那是她24岁那年，从宁夏长大的她第一次看见大海。第一次上船，她抓住扶手吐的昏天黑地，本以为，这就是老天对初入职场的她最大的考验了，当被上司强硬的压在身下进入身体时，她才知道自己简直太傻了。“你知道，现在船在公海上，再挣扎，我可以把你扔下去，就说是你不小心自己掉下去了。反正，你也不会游泳。”上司得意洋洋的在她耳边说。
郑菁推开沉沉睡去的上司来到甲板上，一股夹杂着腥味的狂风吹得她一个趔呛，她不得不双手抓住栏杆，猫着腰站稳。白天风平浪静的海洋，现在却展示出狂躁暴凛的一面，浪头一个又一个拍打着船头，击碎的浪花将她浑身浇透。十分钟后，风渐渐小了，月亮出来了，浪也平息了下来，郑菁赤着脚站在船头，看着漆黑的海洋，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片羽毛上，她该怎么办，她不知道，比起被强的屈辱，那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恐吓，让她当时选择了顺从。从小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父母就告诉她，在家要听家长的话，去亲戚家要听哥哥姐姐的话，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总之，所有人的话她都要听。听话就对了。
“呜”一声巨大的鸣笛声，将郑菁从发呆中惊醒，半分钟后，在船头左侧也传来悠长的鸣笛声。郑菁将身体探出船头，使劲向那个方向望去，勉强能看见豆丁大的一粒火光。有个船员高声叫着跑了过来，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双手交叉在胸前比着手势。郑菁笑笑，回到自己的房间。
郑菁没想到自己离职后怀了孕，做完人流后，她开始不断的换着工作，每次妈妈都要埋怨她不该任性，说着第一份工作的待遇有多好，北京的工作有多难找。为了改运，她专程去八大处找人算了一卦，算卦的道士说，古语有曰，居庙堂之高，要想人生有成就，还是得往高住。于是，郑菁住到了21层，算算住在这里已经五年了，除了房租，郑菁的人生一点都没有变高过。
烟盒里已经没有烟了，郑菁打开橱柜，翻遍了也没找到存货，反倒找到了一只避孕套，是两年前的男朋友搬走留下的。郑菁撕开包装纸，拿出避孕套放在嘴边吹起气来。三年前，郑菁刚到一家艺术品设计公司时，有个男生对她非常热情，工作上给她许多帮助，下班后经常主动在微信找她聊天，逗她开心，总会在工位上为她留小礼物，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在一起了。第一次睡过后，郑菁将自己被强暴过的秘密告诉他，男生深情的搂住她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不介意的，我一点都不介意。过了几天，男生搬来和她一起住，每晚两次的性生活让她承接不暇，稍加拒绝时，男生便说，怎么，别人可以得到你，我不可以嘛？后来，还让她在他进入时，一次次讲述那晚被强暴的细节，他说听了会让他兴奋，更有情趣。除了性生活，能让他专注的便只有游戏了，家务是一概不管的。郑菁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以自己某一天受不了而分手，没想到却是以男友先嫌弃而告终。某天下班回家后，郑菁发现门口的男士拖鞋不见了，进而发现桌子上的字条：要不是你有一尺九的小蛮腰和大长腿，我早跟你分手了。苗条的有苗条的好，但是胸太小。体验了你一年，我去体验下一个了。你被人强暴过，我是真不介意，毕竟，我也不跟你结婚。
郑菁将吹好的避孕套尾部绕几圈扎起来，在手中抛来抛去，避孕套吹起来后可比气球要大多了。小时候，郑菁最喜欢的就是能自己飘起来的气球了，妈妈嫌贵，总不给自己买。有一天，郑菁听说，煤气灌进气球就能飘起来。她去灶台上，拧开煤气的阀门开关，将气球口撑在煤气灶上方，等着煤气自己飘进气球里，等呀等，等了好久也没见气球吹起来，等到后来郑菁越来越困，越来越困，再醒过来已经在医院了。
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没有祝自己生日快乐，接上电话就开始抱怨她30岁了还没对象，也不赶紧成个家，人王叔早就当爷爷了，李婶的外孙都上幼儿园了，你的那个同学，第二胎都两岁了，接着又说起她工作的事，说她不安分，总换工作，反复无常，当初第一份工作多好。最后，妈妈总结到，你这孩子就是从小不听话。
挂断电话后，郑菁一口气将省下的红酒都喝光，屋里明明开着空调，却还是感觉闷得慌。似乎有人不断将屋里的空气抽走，不想留下一丝氧气。天气预报说未来九天将会有低气压盘亘在北京上空，难道，这就是低气压的威力。郑菁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不断抽丝的木偶人，随着抽出去的丝不断增多，自己越来越薄，越来越小，最终干涸成了一个纸片人。郑菁再也无法忍受，她用颤抖的双手摇晃着推开窗户，抱着避孕套吹起的气球跳了下去。
她知道，身为纸片，只要不被淋湿就能活下去，今晚，21楼没有雨。
——程海楠 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