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和“聘”是一组相对应的礼,古人讲究“朝则相见,聘则相问”,所谓“聘”就是别的诸侯国有大事发生了,“我”派个代表过去慰问、问候一下。其中,既包含天子对诸侯的聘问,也有诸侯国之间的聘问。
聘问主要分为五种,分别是存、頫、省、聘、问。古人有“一岁遍存,三岁遍頫,五岁遍省”的共识,所以,聘问在当时是十分常见的礼节。这种礼节客观上成了诸侯国之间在礼仪方面“秀肌肉”的一个“战场”。据记载,鲁国大夫孟僖子有一次在到他国聘问时生了重病,病间意识到“知礼”的重要性,马上安排自己的两个儿子孟懿子和南宫敬叔拜孔子为师,跟当时鲁国的知礼名士孔子学礼。
关于聘问之礼,《论语》中没有直接涉及。但在《论语·乡党篇》中,间接记载了孔子受命作为“摈”接待宾客时的具体容止:“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孔子本来就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面孔,在遇到国君召命自己前往负责接待宾客的情况下,还是会更加严肃和庄重,脚步也会加快。他会和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作揖,手在向左或向右作揖时,衣服前后摆动却整齐不乱。快步走的时候,像鸟儿展开翅膀一样。宾客离开后,一定会向君主回报说:“客人已经不回头张望了”。
古人的聘问之礼,就像今天的走亲戚。一方面,“亲戚在于走动”——维持“亲情”需要保持一定的互动频率。另一方面,“无事不登三宝殿”——聘问本身常常附带着要解决某个具体问题。古人受交通工具的局限,聘问时的一来一回要付出较大的时间成本。因此,聘问之礼能否达到目的,就显得格外重要。毕竟试错成本有点高,双方都希望不至于浪费彼此的时间。这也是特别强调孔子以“宾不顾矣”复命的缘由——聘问要解决的问题都得到妥善解决了!
在执圭出使他邦方面,《论语·乡党篇》记载:“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覿,愉愉如也”。
代表君主出使别的诸侯国时,孔子拿着圭的手恭敬谨慎,像是举不起来一样。向上举时,好像在作揖,放在下面时好像是在给人递东西。脸色庄重如同战栗,步子很小,好像在遵循某种轨迹行走。在献上礼物时,显得和颜悦色。国君私下单独会见时,会显得更加轻松愉快。
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个“聘问之礼”,在孔子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有一次,子贡问孔子,怎样才算是士?孔子告诉他:“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士的基本素养便是能代表君出使四方而不辱君命。在另外的场合,老人家还讲:“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就算是把“诗三百”背得滚瓜烂熟,如果“使于四方,不能专对”的话,充其量也就是一个“行走的书橱”,绝对算不上是有真学问的人。
《礼记·聘义》记载,在聘问过程中,一旦出现聘问代表有不合于礼的行为,受聘国的国君便会在本该出现的时候玩“消失”——不再出席相应的活动。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绝对是聘问一方的事务,相当于在一场重要的礼仪交锋中,被人啪啪打了脸。
古人含蓄得很,最高级的惩戒不是打你、骂你,而是不和你玩(不搭理你)。聘问之礼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关于《礼记·聘义》,还有一点特别值得今人借鉴的。那就是聘问中用到了大量的“介”,相当于执礼的代表,也可以理解成今天的介绍人。古人之所以要用到“介”,是因为“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敬之至也”——君子对于自己真正尊敬的人,是不好直接面对的。使用“介”作为中间人,是为了避免在聘问过程中,自己敬重的人对自己太过客气。
(一)原文
聘礼,上公七介,侯、伯五介,子、男三介,所以明贵贱也。介绍而传命,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敬之至也。
三让而后传命,三让而后入庙门,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君使士迎于竟,大夫郊劳,君亲拜迎于大门之内,而庙受,北面拜贶,拜君命之辱,所以致敬也。敬让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故诸侯相接以敬让,则不相侵陵。
卿为上摈,大夫为承摈,士为绍摈。君亲礼宾,宾私面私觌,致饔饩,还圭璋,贿赠,飨、食、燕,所以明宾客君臣之义也。
故天子制诸侯,比年小聘,三年大聘,相厉以礼。使者聘而误,主君弗亲飨食也,所以愧厉之也。诸侯相厉以礼,则外不相侵,内不相陵。此天子之所以养诸侯,兵不用而诸侯自为正之具也。
以圭璋聘,重礼也。已聘而还圭璋,此轻财而重礼之义也。诸侯相厉以轻财重礼,则民作让矣。
主国待客,出入三积,饩客于舍,五牢之具陈于内,米三十车,禾三十车,刍薪倍禾,皆陈于外,乘禽日五双,群介皆有饩牢,壹食,再飨,燕与时赐无数,所以厚重礼也。古之用财者不能均如此,然而用财如此其厚者,言尽之于礼也。尽之于礼,则内君臣不相陵,而外不相侵。故天子制之,而诸侯务焉尔。
聘、射之礼,至大礼也。质明而始行事,日几中而后礼成,非强有力者弗能行也。故强有力者将以行礼也。酒清人渴而不敢饮也,肉干人饥而不敢食也。日暮人倦,齐庄,正齐,而不敢懈惰,以成礼节,以正君臣,以亲父子,以和长幼。此众人之所难,而君子行之,故谓之有行。有行之谓有义,有义之谓勇敢。故所贵于勇敢者,贵其能以立义也。所贵于立义者,贵其有行也。所贵于有行者,贵其行礼也。故所贵于勇敢者,贵其敢行礼义也。故勇敢、强有力者天下无事则用之于礼义,天下有事则用之于战胜。用之于战胜则无敌,用之于礼义则顺治。外无敌,内顺治,此之谓盛德。故圣王之贵勇敢、强有力如此也。勇敢、强有力而不用之于礼义、战胜,而用之于争斗,则谓之乱人。刑罚行于国,所诛者乱人也。如此,则民顺治而国安也。
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碈者,何也?为玉之寡而碈之多与?”孔子曰:“非为碈之多故贱之也、玉之寡故贵之也。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
(二)白话试译
聘礼方面,上公(指公侯中地位最高的)的聘礼有七位副使随行,侯爵、伯爵的聘礼有五位副使,子爵、男爵的聘礼有三位副使,这是用来明确身份地位的。通过介绍人来传达使命,君子对于他所尊敬的人不敢直接陈述,这是尊敬到了极点的表现。
主宾之间要三次谦让之后才开始传达使命,三次谦让之后才进入庙门,上台阶前三次作揖,升堂时又要三次谦让,这是为了表达尊重和谦让。国君派遣士人到边境去迎接宾客,大夫到郊外去慰劳,国君亲自在大门内拜迎,并在庙中接受宾客带来的礼物,面朝北拜谢馈赠,这是为了表达敬意。尊敬和谦让,是君子之间相互交往的方式。所以诸侯之间以尊敬和谦让相待,就不会相互侵犯。
卿担任上摈(接待宾客的高级官员),大夫担任承摈(辅助上摈的官员),士担任绍摈(引导宾客的官员)。国君亲自以礼待宾,宾客私下觐见国君,赠送饔饩(宾客的粮食等供给),归还圭璋(贵重的礼物),以及贿赠(宾客赠送的礼物),举行飨礼、食礼、燕礼,这些都是为了明确宾客与君臣之间的道义。
因此,天子规定诸侯之间每年要有小聘,每隔三年要有大聘,以此相互劝勉以礼行事。如果使者前来聘问时有所失误,主国国君就不亲自宴请他,这是为了让他感到羞愧而进行劝勉。诸侯之间以礼相劝勉,那么在外就不会相互侵犯,在内就不会相互欺凌。这就是天子用来安抚诸侯、不用兵力而诸侯就能自我约束的方法。
用圭璋作为聘问之礼,是聘问中的重礼。聘礼结束后归还圭璋,这是轻视财物而重视礼义的体现。诸侯之间以轻视财物、重视礼义相互劝勉,民众就会变得谦让了。
主国招待宾客,出入都要陈设米、禾、刍薪等馈礼,赠送食物到宾客所下榻的宾馆,五牢的器具陈列在室内,三十车米、三十车禾、刍薪的数量是禾的两倍,都陈列在室外,每天提供五对活禽,随行人员也都有馈赠的肉食,宴请一次,设飨礼两次,燕礼以及平时的赏赐无数,这些都是为了表示对聘问礼的尊重。古代用财物不像今天一般极大充盈,但仍在聘问之礼上倾尽所有,是尽心力与聘问的意思。尽心力于聘问之礼,那么国内君臣之间就不会相互欺凌,国外也不会相互侵犯。所以天子制定这样的礼制,而诸侯都致力于此。
聘礼和射礼,都是非常重要的礼仪。天刚亮就开始举行仪式,几乎到中午才结束,没有强健有力的人是不能完成的。所以强健有力的人是用来执行礼仪的。酒很清澈,人虽然口渴却不敢喝;肉已经晾干,人虽然饥饿却不敢吃。日暮人倦,但仍然要保持整齐严肃,不敢懈怠懒惰,以此来完成礼节,以此来端正君臣关系,以此来使父子亲近,以此来使长幼和睦。这些是众人都难以做到的,而君子却能做到,所以称之为有品行。有品行就是有道义,有道义就是勇敢。所以君子所看重的勇敢,是看重他能够树立道义。所看重的道义,是看重他有品行。所看重的有品行,是看重他能执行礼仪。所以君子所看重的勇敢,是看重他敢于执行礼义。所以勇敢、强健有力的人,在天下太平时就用来执行礼义,在天下战乱时就用来战胜敌人。用来战胜敌人就会无敌于天下,用来执行礼义就能使国家安定。对外无敌,对内安定,这就叫做盛德。所以圣明的君王看重勇敢、强健有力的人。勇敢、强健有力的人如果不把力量用在礼义和战胜敌人上,而用在争斗上,那就叫做乱人。刑罚在国内施行,所诛杀的就是这些乱人。这样,民众就能安定顺从而国家也能安全了。
子贡问孔子:“请问君子为什么看重玉而轻视碈(一种像玉的石头)呢?是因为玉稀少而碈多吗?”孔子说:“不是因为碈多就轻视它,也不是因为玉少就重视它。从前,君子把德性比作玉,温润而有光泽,是仁的体现;细致而坚实,是智的体现;有棱角而不伤人,是义的体现;悬垂而下坠,是礼的体现;敲击它,声音清脆而悠长,最后又戛然而止,是乐的体现;瑕疵不掩盖优点,优点也不掩盖瑕疵,是忠的体现;色彩晶莹而光芒四射,是信的体现;气质像白虹一样,就像天;精神体现在山川之中,就像地;圭璋特别通达四方,就像德;天下没有不珍视它的,就像珍视道一样。《诗经》说:‘思念君子,性情温和就像玉一样。’所以君子看重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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