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尘世(下)
我和江东醒来已是清晨,被工地上的一群工人救起奄奄一息的我们。江东由于挖了泥土墙,最后被公司开除。
他的状态一直不好,他说:“一直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回溯到事故发生那年,那是一个比江东大一两岁的男生,当时他被一块水泥墙压住了,江东把他挖出来后,他开始咳嗽,当他咳嗽的时候口中的鲜血不停的咳出来,他交代了江东,如果能出去把他的手机带出去,里面给他妈妈留言了。
他死后的几天,江东一直与他的尸体为伴,恐慌中好像那个男生一直再给他说话,十四年来阴魂不散,一直围绕着他。
我被破裂的水管滴下来的水苏醒,几滴水饮下,我好像有了精神,醒来后,江东还在哭,我爬到他身边,他帮我顶住一块水泥墙,让我先出去。
我一步三回头,我并不想独活,拉着江东一起爬出去,可是他无法动弹。
江东之后被救出,在借高利贷时遇上高利贷里面的那个女出纳,江东是她最后接待的一个客户,女出纳原先是个女歌星,后来丈夫肺痨而死后,她就开始四处打工,加入了黑道高利贷借贷组织,江东的事之后她辞去出纳,开始开诊所,为那些贫民治病,因为有些积蓄买下了许多店面出租。
江东就在她那个地带租房住下,称她为奶奶,一住就是七年,他经常需要一些药物维持身上的疼痛,一种带有绿皮外壳的药物,奶奶说,这种药物吃了能使大脑不在让精神痛苦,可知道这种药有多么的毒。
为了不让江东吃更多药性很毒的药,奶奶有时把药换成了维生素C给江东吃。如果长期吃这药,副作用会致癌。
我在元株建筑公司上班的事被妈妈知道了,她痛恨那家公司,是他们的豆腐渣工程导致房子坍塌,造成妹妹死亡,回到家后,她气急败坏的痛打了我一顿,说我是坏女人,我不堪忍受,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妈妈去了妹妹的墓地,她对着墓上的那棵青松说话,很想念妹妹,青松都长那么大了,十四年了,妈妈每天都在想她。
我去了江东的住处,他不在出租屋内,听房东说他去了海上一艘渔船,去捕鱼了。
我拼命的奔跑到江边,不要让他去远行,果然他在那里,他看到我后拔掉绳索,随船离开,头一直转向我,深沉的对我说:“逃走吧,离开我,以后还有很多磨难,跟着我只有受苦,与其受苦,不如所有的痛都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吧。”
一有空,我还是一直去江边等他,等他早点归来,我要告诉你他,我爱他,我追他不是因为我犯贱,是因为,我曾经没有给予的,我要补偿他,好好爱他。江东这一生太可怜了。
他似乎一直在回避我,那段时间我一直找不到他,也见不到他。
奶奶会见到他,说我再找他,问他喜不喜欢我,老是回避我是不是有了更喜欢的人。
江东说:“你们看我这个时候还是喜欢别人的时候吗?都乱成一片了。”
找不到他,我只有去奶奶那里守着他,表面上我们都保持着自尊心,都想着让对方主动,都想让对方追上来,可谁也没有跨出那一步,我们越走越远。
我在工地上,最后让我负责墓碑设计,为了在那次事故中死亡的几十人,为那些死亡名单中写下悼念词,和选择墓碑材料。
死亡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有江东的爸爸,我的妹妹,他们时不时的在我眼前浮现,而我也会每天拉开抽屉去看看那些名单,能为他们写下更好的悼念词。我开始搭模具,开始设计悼念碑。
2
一个月后,江东接到他妹妹的电话,说奶奶病重,已经到了晚期,不肯到医院治疗,江东心急如焚的跳向一条回岸的渔船,急速赶到奶奶家里。
几年来奶奶对他恩重如山,给了他无与伦比的爱和关怀。如果没有奶奶他又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他央求奶奶一定到医院去治疗,奶奶死活不同意,她把钱看的比命还重要,她说:“多少人为了钱,去卖苦力,多少人因为没有钱而失去了治疗时间,多少人因为没有钱活在苦难当中,多少人因为没有钱而活的苟延残喘,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怕死,而且我死了很快去见思念几十年的老公,他可帅了,他在等我。”
江东哀求的说:“奶奶啊,你的老公在地下早已经娶了别人了,你那么老了,他不会要你了,所以你好好的去住院,去治疗,能活几时就几时。”
绑架似得把奶奶劝到了医院,医生下了最后的通牒,最多能活一个礼拜。
江东哭晕在厕所里,等他从厕所出来,他止不住的流鼻血,水池里全是血,旁边刚好有一位如厕的医生,看到他这情景,提醒的说:“你这个血需要做检查。”
他不理会医生说的话,奶奶的生死让他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在医院的几天,奶奶备好了很多食物,她说:“人性是天生的储藏室。”
那些食物她一点也没有吃,是为了江东在医院伺候她时准备的,而她自己直到死去为止也没有吃上一口。
她的遗属全部委托了律师,将所有的财产都给了江东,外债,收债,房屋过继,房租,药店经营权。连水电费她都罗列了一张纸给江东准备好未来的生活,还为江东准备了一本书,读懂活下去的理由。
江东将部分钱还了这几年欠下的高利贷,奶奶这几年一直兢兢业业那么拼命也都是为了他。灾难的同时上帝也在眷顾他,让他碰到奶奶这样的好人。
由于我家澡堂的锅炉坏了,妈妈和阿姨出去旅游了,我昏昏沉沉的得了病毒性感冒,江东以为我妈妈在家,他通过水杆爬到二楼我的卧室,在窗户上挂上了冰激凌,他说,有钱了就买我最爱吃的。冰激凌就是我最爱吃的。为了我他也喜欢上了冬天吃冰激凌,很多他不喜欢的食物也在跟着我吃,爱一个人连同爱好都有偏颇。
而这时也刚好我想他了,打了电话,手机的铃声从窗户那边响起,我推开窗户,看见江东要掉下去的样子,我使劲的拉住了他,进来那一刻刚好倒在我挨在窗户边的床上。
我们嘀嘀咕咕的说了一会儿话,我让他早点回去,这次的病毒性感冒很严重,他偏不听话,说:“如果可以,就把我的难受全部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他在我的床上吻了我,说是感冒可以传染给他,这样我好得快。
这是我们第二次接吻,第一次是在我们一起去路边摊上喝了酒,那次我喝多了,他背着我去了江边,微风吹拂,暖人心醉,月光把江东的牙齿照的好白,雪白如银,我主动亲了江东,这也是我的初吻,也是江东的初吻。
江东怕我手冷,把我得手放进他的口袋里,夜里他背我回了家。那一次我发誓,以后的岁月里我一定好好对江东。他太不容易了,太可怜了。
江东的爸爸在那次事故中死的最冤枉,他被认为是在商场盗用财物时才被压死,而事实并非是这样的,是在加班中才会导致被压死的,在我查到江东爸爸为工作中死亡,要求理事会赔偿与补偿。
在设计墓碑的过程里,我被公司一直重用,他们很同意我的说法,愿意补偿江东安抚费。
江东很高兴,他的生活变得宽裕了,但他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肝功能衰竭,急性发作的话会立刻死亡,运气好一点的话、能找到肝源匹配,等到做肝移植。
他的妹妹第一个被排斥掉了,因为有肝病毒,无法移植。在急救的患者里有更着急等着肝源匹配的病人。江东的等待名额是随机待状的,暂时做不了手术。
我和他妹妹说:“就用我的吧。”
“不是器官买卖是要直接亲属才可以。”他妹妹说:“你的身板太小,体格不大,要移植百分之六十五的肝才有用。”
“如果可以我愿意马上和他结婚。”
那也要一年以上才可以,他熬不到一年的他妹妹无奈的摇了摇头,又开始低声抽泣。
江东谢绝任何人捐助肝移植,他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
江东晕倒后的第一次住院,我抱着他说:“如果你要死我也跟着你去死,当年你救了我,现在我也不想独活了。”
他摸着我的头说:“我死后,你每天要开心的过着,也不要太思念我。”
“江东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因为你一直记得我的,这样我们可以早点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原来你长得这么漂亮啊,那时里面很黑,看不清你啊。”他嘴角上扬的笑着。
“所以现在你要好好活着,以后我们把以前失去的都补回来,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你好美啊,越来越漂亮了,我真的舍不得死去,我要守护着你,一辈子都不够。”他叹气的说道。
3
第二天,江东从医院请假出来,拉着我去了一个地方,他找了一间宽敞的房子,进去后我们就倒在了床上。
我对他说:“我不需要太大房子,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江东没有回答我。
一味的搂着我,那一夜我们在一起了。
半夜我一摸江东不在我身边了,起身四处找他,从浴室到阳台到走廊,我急的慌忙脚乱,想到他该去的地方都去找了,最后我在他原来家里的屋顶上找到了他。
他躺在椅子上,看着满天繁星,夜空的城市,明明灭灭的街灯,和远处的群山,他在那里哭泣。
我默默地坐到他身边,扶住了他,我问:“你不喜欢我了吗?为什么会半夜离开?”
他靠在我的肩上回道:“不喜欢你?我怎么会让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经常靠在我肩上呢?我想好了,我要好好活着,为你活着,为了妹妹,还有更多爱我的人。”
我的肩膀小,说着说着他滑下来,倒在我怀里,再一次晕过去了。
我呼叫了急救车,江东被送进了手术室。
房东的儿子小满和他是发小,他以弟弟的名义给江东匹配肝移植,可小满的妈妈死活不同意让儿子捐出肝移植,小满和江东住在一起,感情堪比亲兄弟,如果关键时候不能救江东,他会活在罪恶里,终身难以幸福。
小满的妈妈没有办法拗不过小满,最后同意小满接受肝移植,在小满的说服下,从此后,江东认小满为弟弟,叫小满妈妈为妈妈。
江东,为你千千万万。
在那个积雪覆盖的冬天,江东挺过了那次难关,他没死,他活了过来。
我们相拥着,唇上挂着浪花般的微笑。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