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在《寒风吹彻》里写:
我紧围着火炉,努力想烤热自己。我的一根骨头,却露在屋外的寒风中,隐隐作疼。那是我多年前冻坏的一根骨头,我再不能像捡一根牛骨头一样,把它捡回到火炉旁烤热。它永远地冻坏在那段天亮前的雪路上了。
伊犁的大雪,可以像棉被一样,厚厚覆盖大地,覆盖掉一个雪夜里捡柴禾的童年。
我从没有挨过冻,我所经历过的冷,是冬天不肯穿厚袜子的冷,是早上从暖和被窝起来换上没有温度的衣物的冷。
周末做了为难的事,明知感冒了,却出来爬山。
海拔一千多米,没有阳光的地方,即使是下午也能呵出白气来。前面小半程出了汗,换了一身裙子来穿,不想后面全走在山阴处。
带了口罩,空气太冷,才呼出的气就凝成水珠,一会儿就打湿口罩,让我戴着也不是,不戴也不是。
脚不停在走,没有一点暖和,甚至都能感觉到一股湿气和冷气,透过鞋子漫上来,像一层无形的海水,一点点吸走你仅有的热量。可也不能停。我一面怕冷,又一面怕高,忍不住要去扶着沿路的扶手,扶了又冻手的很。
从山上望下去,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灰白色。从前我总以为“霜色”是指霜染枫叶的红色,原来竟是这样万木无一幸免、肃杀的灰白色。我这样的旅人偶尔经过,可是这里的草木、怪石和鸣禽,已经长长久久的浸泡在这种寒冷之中,像鱼活在水里一样自如。
那些求仙问道的人,和这些清清冷冷的木石、云海作伴,不会觉得很寂寞嘛?世俗多好,有烤的吱吱作响的羊肉串,翻滚沸腾的火锅,活色生香的美人儿,饮酒作乐的朋友,为什么要到这么寒冷的山里来,如果住在山中,又十分怀念那种有滋有味的凡夫生活,岂不是罪过很大。
下山赶上回县城的车,躲在车里稍好了一些,不知道是从高山上下来还是感冒,耳压很低听不清人说了些什么,知道有可靠的人在身边,又睡得迷迷糊糊。恍然醒来,看到车窗外,夜幕湛蓝,明月当空,清清冷冷的很美。
真的受了一回冻,你脑子里的念头会呗风给吹走,它们都不是那么着急的事。你唯一想得是赶紧回到酒店,打开空调,洗个热水澡。你想要一点温热的东西,别的什么也不想。
我父母辈总说,他们小时候很冷。的确,那时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没有羽绒服、空调、小太阳,只能靠穿衣、搓搓手、呆在炭火旁保持温暖。那我爷爷那一辈的冬天,应该更让人觉得寒冷,会又人冻死在路上。我所遇到的一点点寒冷,比起之前的人遇到的根本不值一提,那些人穿过黑暗和寒冷,战乱和饥荒,恰巧活了下来,成为了我们的祖先,忽然觉得人类代代繁衍不息也是个很奇妙的世界,靠智慧,也靠运气。
受一回冻,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再也不敢说,我不怕黑,我不怕冷,因为之前我都没有遭遇过真正的黑暗和寒冷。
如今的科技太发达了,我这一代人里应该没有人挨饿受冻,一餐饭与另一餐饭之间填充着各种零食坚果,有厚厚的墙壁和随时随地取暖照明用的暖灯、空调、暖手宝。我们从来未曾像之前的人类那样赤手空拳的与黑暗、寒冷、饥饿搏斗过。
但是应该向那些靠着智慧和团结协作活下来的先人们致敬,也应该偶尔体验寒冷和饥饿。光明、温暖、饱食这些最日常不过、唾手可得的东西,有多么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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