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贾姐在办公室坐定,颐指气使地安排下属小倪拖地、提水、擦桌子,自己则仔仔细细地摆好熏香炉,焚上线香,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盘旋着氤氲开来。
她最不喜欢模式化的、几乎所有房间一模一样的办公环境,所以,时不时的买来鲜花做装饰,以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不得不说,贾姐的品味一直很好,她不会选那些百合、玫瑰、非洲菊、康乃馨,嫌那些花是大路货,要么香气太俗,要么颜色太艳,配不上她的气质。贾姐选的是乒乓菊、绣球、铃兰这样雅致的鲜切花,网购,从昆明发顺丰隔天就到,让小倪把花剪茎、泡半小时、插瓶、放保鲜剂,她只负责欣赏。
贾姐一向精致,珠宝首饰不重样地戴,冬天貂绒大衣,夏天真丝旗袍,富贵得很。只是碍于在单位上班,天天穿工装,限制了她的美貌发挥。贾姐曾扬言道:“给我一身旗袍,我能让单位所有男人都疯了!”
会吗?也许会,也许十多年前或更往前的时候会。
贾姐从小长相俊俏,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就是一个行走的衣裳架子(方言:意为穿衣好看),性格又泼辣开朗,爱说爱笑,嗓子好,歌声美妙,从上学到上班的各个时期都是文艺骨干、台柱子。莫说婚前婚后,就连做了妈妈,甚至做了婆婆,她的身边还是一直有男性趋之若鹜。贾姐好为人尖,深深地迷恋这种美好的氛围,只要她一出现在众人,必是全场的焦点,相貌穿戴出众,伶牙俐齿,从上三路到下三路的玩笑全部开得,端的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一想到自己的美让男的馋得淌哈喇子、女的气得鼓肚子,贾姐心里就痛快极了。
在这个颇有历史的单位里,贾姐感觉自己绝对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有时甚至感觉自己若生在民国,肯定是妥妥的上流社会名媛,美丽优雅、见多识广,要相貌有相貌,要手段有手段。
贾姐已经不年轻。有时候她会对镜苦恼,额上和鬓边,已经有不少银丝闪现,她拔了不少,可惜拔得不及长得快,很快从几根几根的长,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长,没办法,去染发。眉毛稀疏了,眉尾向下散着,看上去实在没有精神,她干脆去做了纹眉,做就做最贵的,看上去更自然,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上面省不得。眼袋也越来越明显,她约了整形医院,计划过段时间去“割”眼袋,顺带做祛皱和全身激光除毛发。
在美的事业上,贾姐从不肯放松一点。她看不上儿媳妇那种随意,却又嫉妒她的青春,随便穿件方格衬衣、牛仔裤,配双休闲鞋就能出门,自己是想也不敢想的。也曾经赶时髦买了风衣、衬衫、烟管裤配短靴,可是突出的小腹和宽阔的臀部暴露了她的年龄,只穿出过两回,就把这些衣服全部压了柜底,她觉得,还是华丽的服饰更加衬出自己的气质。
“叮铃铃——”座机响了,单位行政部来电话。
贾姐接完电话,沉默许久,颓然跌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椅子一如既往的舒适,可刚才这通电话的内容,却让她失望、难过,如坐针毡。只呆坐了片刻,贾姐猛然起身,向十一层那间最豪华的办公室走去,高跟鞋“哒哒”地响,敲出一曲战歌。
行政部经理通知她三天内腾出办公室,来行政部办理退休手续,从即刻起将工作暂时移交给小倪,待下一步部门经理人选定了再做其他安排,今晚单位在“吉祥阁”大酒店为她订了欢庆退休晚宴,所有单位高层参加。电话的结尾,行政部经理还特意说,领导非常重视,所以班子成员全体参加,可见贾姐您的份量极重。
“重TMD蛋!”
贾姐恨恨地嘟噜着,摁了一把手的门铃。门没开。再摁,门还是没开。仿佛那扇豪华的双开门里没有人。可是,明明一早来时还见着一把手,进电梯后,贾姐还亲昵地帮他拍了肩膀上的头屑呢。
摁了老半天,没有回应。座机、手机全打了好几遍,无人接听。贾姐火气上来,啪啪地拍响那扇极为熟悉的豪华的双开门,超过一克拉的钻石戒指在走廊声控LED灯的映照下,一闪一闪的,与门上精致的图案交相辉映。
她再清楚不过,这扇门里厚重的地毯会把人行走的所有声音全部吸收,装修的隔音材料效果非常棒,茶室的全套茶具贾姐得心应手,陈年普洱是一把手的最爱,内室的卫浴洁具十分上档次,那张大床上的真丝床单多么舒适。
可这门,再也没为她打开。
秘书室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儿,李秘书的头冒了出来:“噢,贾姐呀?您找领导有什么事?”
李秘书才二十五岁,今年刚研究生毕业进单位。贾姐不喜欢李秘书,且不说她长相如何,单单她一进公司的说话方式,就让贾姐讨厌上她了,行政部领着她来各个部门认识一下,见着贾姐,她脱口而出:“贾姨好!”
是,自己虽然是公司最年长的女性,虽然比李秘书足足大了二十五岁,但自认比略年轻一点的行政部老张、财务部老王她们要显得年轻漂亮,李秘书哪只眼睛有毛病,能把自己看成姨呢?
贾姐有个好处,不悦也不当面发火,当下笑嘻嘻地说:“姑娘,在公司不要叫姨,都叫姐!”李秘书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失言了。事后,贾姐在一把手面前告了李秘书的状,说她言谈举止不恰当,小家子气,绝不是可重用之材。
一把手面无表情:“这是我老战友的女儿,她爹是X局长!”
贾姐是个识大体的人,一听这话,心里就很有数了。常常叫李秘书过来,塞给她Patchi巧克力、Dior香水、Armani口红……
“小李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高学历、高智商的双高人才,家境这么好,人却踏实,以后有空多跟姐聊聊,姐向你学习哈!”
“哪天有空我请你全家吃饭呀!我家附近新开一家正宗鲁菜馆,葱烧海参做得可地道了,你姐我没别的本事,就是口味刁、会找好吃的,跟姐吃,绝对没错!”
小李尴尬地笑笑。
贾姐见李秘书露出头来,忙拉着她进了秘书室,问道:“领导出门了吗?”
小李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呀,早上是来了的!没准临时有事出去了吧?”
贾姐看问不出话来,叹了一口气,出门进电梯下楼了。
一天下来,贾姐反反复复去敲了好几次一把手的门,不巧的是,一把手一直没在。贾姐看见小倪抬头看自己就气不打一处来,安排了一些杂事,让她出门去办,叮嘱下班之前不必回来。
贾姐知道,今晚就是“送行宴”,吃了这顿饭,想不走都不行了。这“送行宴”的最初,是一把手强制让不听话的技术总监到点退休、不再返聘时设定的,可笑的是,这个“送行宴”的建议,正是贾姐提的,当时深得一把手的心。
眼看离“欢庆退休晚宴”的时间越来越近,贾姐实在沉不住气,给一把手发了长长的信息。信息中,将自己来单位后的贡献和与一把手的情谊表达得淋漓尽致,其中很委婉地写明了两人在某些事情上配合十分默契,目的就是想让一把手感念这些年的情份,先取消当晚宴席的安排,再暂缓办理退休,只要争取下时间,就有机会再获得返聘。
等了很久,手机微信响了。贾姐几乎跳起来。
“领导班子开会决定的事情,不必再找。”短短十来个字,让贾姐如坠冰窟。
“送行宴”按时举行,这是贾姐在单位的最后一次高光时刻,她被请到主宾位置,各高层人员轮番敬酒,历数贾姐的美貌、能力、贡献。只是,这次贾姐感觉这些平日十分受用的话索然无味,不知道是自己情绪的问题,还是时过境迁,大家再说出这些话时已不走心。
直到宴席结束,一把手到底也没来。
夜已深。贾姐毫无睡意。
她与老公分房已久,二人各过各的,互不干扰。贾姐是个称职的母亲,为了儿子,什么都肯做。所以,即便夫妻二人貌合神离,还是全面维护着表面的家庭圆满健康,给儿子一个较好、较安稳的成长环境。
儿子上小学时曾为了买本漫画书在书摊前踟蹰,贾姐问他为啥不买?他说担心书太贵了。这句话让贾姐心疼不已,从此她为了多挣钱、提高地位,开始不懈努力,尚不满三十、笑颜如花的她走上了一条别具一格的路。
贾姐眼光毒辣,品味独特,当时七个副总,她一眼就看准了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的现任一把手,这二十多年跟随下来,单位发展神速,贾姐也收获颇丰。曾有人质疑,虽说贾姐的工资莫名其妙地比别人高一大截,但毕竟是固定收入,为何就能买得起好几套房子,除了本地的两套一百五六十平的四居室,还有一套在儿子工作的一线城市,看贾姐珠光宝气的穿戴,怎么比老板娘还壕气。聪明人就赶快打断这种质疑的声音,挤两下眼,耸两下眉,大家就都心知肚明了,何必把话说出来。
近几年,贾姐觉得与一把手的关系微妙起来,出差不给带礼物了,原本由单位报销的个人花销费用开始有人审核了,有的酒局不带自己参加了。贾姐产生了恐慌感。每次揽镜自照时,看着日渐衰老的面容,不由产生了“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的哀叹。贾姐开始对一把手身边的所有女性产生敌意。
其实大可不必,一把手没有责任向她忠诚。而且,这么多年,贾姐游走于单位一把手、某副区长、某集团副总、某局局长、某公司股东……(各色人等,无法一一列明)中间,有些是她主动认识的,但另一些是一把手授意她结交的。一时之间,贾姐恍忽有了众多社会知名人士神魂颠倒,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幻觉。
“睡在哪里都是睡在夜里的。”——《废都》
贾姐回想这段历史的时候,记不起自己到底在哪些床上度过什么样的夜,莫非真的老了?
某副区长落马了,某局局长降职了,某集团破产了……
“我真是个妖精!”贾姐给自己的定义。
“我看你是个灾星!”
是谁?黑暗中是谁在说话?!贾姐仿佛见鬼一般。
其实并没有,那只是她内心里的一个声音,说出了她极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退休手续,贾姐迟迟没有去办。她觉得,人一旦跟退休二字挂钩,等于被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她不像老王,有专业,退休后不少单位争相请她去做事,也不像老张,连退休年纪都不到,早早地办了内退,安心在家靠写作赚钱、打理生活。
这些年来,所有工作都是下属或其他同事帮忙做,贾姐拿着成果去邀功。由于太受宠,不免有些盛气凌人,在红极一时的那段时间,很多人的前途都能牢牢捏在她的手中,因为谁都怕她在一把手面前给自己吹风穿小鞋。有人受了一把手的批评,也是先来找贾姐,送礼物请吃饭麻烦她去美言几句,消除一把手对自己的看法,她特别享受这种“唯我独尊”的良好氛围。
贾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高官和富商之间游刃有余,但现在这些商务场合本身就越来越少,既使有,也都是年轻貌美学历高的姑娘作为单位的门面担当去参加,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的机会,如同被打入了冷宫一般。
贾姐跟一把手谈了很多次,不想一到年龄马上退休,想要单位返聘,再继续做几年贡献。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是,退休后只有微薄的退休金,与现领的工资相差数倍,而且很多个人消费的费用没有办法再以公事的名义报销。但没想到的是,在贾姐五十岁生日到来这天,单位迫不及待地办了送行宴,风风光光将她扫地出门。
“果然,我已经无用了。”贾姐无奈地想。
手机又来了信息。是儿子的:“恭喜你就要做奶奶了,退休无事,速来!”儿子的命令就是天。贾姐收拾起沉闷的心情,去单位办了手续。人们惊讶地发现,贾姐跟前几天相比,一下子老了很多。去办公室取个人物品时,贾姐看见小倪搬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琉璃花瓶里的渐变色绣球已经干枯,以前久久不散的檀香味,被打印机的碳粉味取而代之。
贾姐迈着故作轻快的步子,即将走出办公室时,小倪喊道:“贾姐!你的熏香炉!”
贾姐没有回头:“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听着贾姐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小倪将熏香炉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贾姐坐上了飞往儿子所在城市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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