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安一起午餐
我当然知道,这未必是真实的李安,但你总会有种幻觉,似乎你所有的困惑和脆弱在他这里都是可以被接纳的。
看过许知远的一篇口述文章,名字我忘了,但主要是讲发生在他自己家庭里的父子冲突。我还记得,他的大意是说,父子为什么一定要和解?痛苦就痛苦好了,这些痛苦就是人生必须要承受的东西,如果非要和解,倒显得人太软弱。
夫妻(《冰风暴》)、兄弟(《与魔鬼共骑》)、导师(《卧虎藏龙》)、科技力量(《绿巨人》)、牛仔社会(《断背山》),到革命(《色戒》)、宗教(《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通通重新解读,还以本来面目,呈现世界的荒诞。
许知远是一个关注外部世界变化的人,而李安关注人内心世界的变化远甚于此。
“人生就是这样。当你想要相信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它已经在变化了。《易经》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说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那就是变化,只有变化是可以相信的。所有能够相信的东西,都不会是别人告诉你的。所以,人只能靠自己,活着一定要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探索。”(李安)
1959年,张爱玲39岁,她在美国给自己唯一的闺蜜邝文美写信:“任何深的关系都使人Vulnerable(容易受伤),在命运之前感到自己完全渺小无助。我觉得没有宗教或其他System(体系)的凭借而能够禁受这个,才是人的伟大。”
李安最大的秘密,是他管窥世界的这个“管”是什么,他的认知系统的核心是什么。这个东西的有无或高下,决定了一个人是巨匠还是大师。
存在主义和道家文化,虽然他者即地狱,但大可万物皆化为我。
一个人在49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路走错了。
“你我是一个战壕里的小哥俩,离开故土才能茁壮成长,也可能客死他乡。你扛起重任的时候到了,但别忘了,那一枪已经开了。”
这个媒体做疲了,你只是把它做好,你没有发明一个新的看法、激发一种新的活力,没有。
美国人现在再这样发展下去,也是腻味的。没有新的刺激、新的拍法、对世界新的看法,人生就是那么回事。
就好像你今天为什么要点这个面条,因为你可以吃,你喜欢吃,就这么简单,哪有那么多啰唆。有些影评之所以会那么说,因为那是他们唯一懂得的东西,他们套不进去,讲不出个所以然,他们的眼睛没有被训练过。
最后藏起来的东西比写出来的多。
但是人就是不可以说“我知道”。
有时候解构的动机是希望做更深一层的了解,不是蒙的,就这么相信,有点傻气。你在了解的过程里面,你一定会去解构,很多东西就变得不是那么准确。我觉得,知道不可知是蛮重要的。所谓不可知,就是说,我不知道它有一个尽头,我不知道人类可以知道所有事情,这个我不相信,我觉得是唬人的。
任何可以讲出来的道理都是一个偏见
一方面我要挑战,因为不愿意做傻子;另外一方面,我成长的过程本来就是这样。
我相信冥冥中老天爷告诉我们,有一个要我们学习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要找。有的人找一个国家,有的人找一个上帝,随便你去找一个什么神,你知道,找到一个就可以了。我觉得不找也不行,懵懵懂懂活着,这一辈子浑浑噩噩的,没意思。我拆穿一些东西,只是检讨它,不是把它否定掉。你不要懵懵懂懂就跟着走,要求取一点智慧,你要找到另外一个角度。
讲到一个老人,他觉得被儿子出卖,可是儿子也很伤心。大家都有爱,这个都不是假的,他们的眼泪都不是假的。喜宴的婚礼是假的,可是他们的感情都不是假的。
我想,总是跟心里面的安全感有关。我想要相信一个东西,但那个东西老在变,我老是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东西。这可能跟我的经历有关,一直相信家庭、政府教育告诉我的事情,然后离开台湾,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情。看到了社会,就想,我们离开家园才会长大,这是我的体验。
一个人永远找不到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这是很大的痛苦和张力。
命运很奇怪,你往前看,你看不到。事情发生以后再回头看,好像是命定,好像剧本都已经写好了。可是,当你没有发现你拼命去找的那个答案的时候,你要不停地奋斗。不停地努力出来的宿命,就又不一样
侯孝贤:一根老骨头,知道自己的样子
为了还原真实的唐朝风貌,从1998年起心,到2012年《刺客聂隐娘》开拍,光是研究各种相关史料,做案头准备,侯孝贤就断断续续花了14年。他坐在小小的杂物间里,抽着烟,慢慢给我讲聂隐娘故事发生前20年的藩镇历史、王朝更迭和人物来历,一讲就是半个钟头。人喜欢谈论自己真正喜欢和花过时间的东西。
编剧吴念真干脆不再拍电影。有一阵子,吴先生几乎成了台湾的广告代言之王,从啤酒到房地产,无所不包。
“不是寂寞。”他说,“假使你真的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你会越做越开心。艺术就是这样,完全在个人。我喜欢这个,然后尽我的能力,也对得起我的名声。孤独是一定的。你自己往深处走,势必是孤独的,这没办法。”
孤独是一定的。你自己往深处走,势必是孤独的,这没办法。
他说:“我喜欢年轻人,喜欢他们的活力。我知道中年的那些事,但是他们没有办法激励我,没劲儿。”
“这劲儿是什么?”
“这个劲儿就是生命的本质——活着就要不死心,就要做一些事。”
聂隐娘就是侯孝贤,侯孝贤就是聂隐娘,不在性别,也不在经历,而在他们选择的和时代相处的方式: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也不想被这个世界改变,于是我选择独善其身。
在历史上,台湾历经荷兰、日本的殖民统治和清政府、国民党政府的治理,隐隐然总有这么一腔子孤愤和弃儿心态:你们都不要我,都对我不好,那我跟你们拼了吧。这种来自山地民族的烈性(瞧瞧《赛德克巴莱》的血腥),混搭民国军事贵族的幽怨,二者融合,成就了今日台湾又柔糯又刚烈的脾性。这一点,你端看他们甜腻的民谣、安详的街市、全武行的民意代表会议就知道了。
说起神隐少女,聂隐娘就是侯孝贤的神隐少女。在跟舒淇解读剧本的时候,他说,聂隐娘就是一个孤独症少女。少女千寻的父母变成了猪,无法继续保护她,她只能自己孤独成长。少女隐娘的父母把她当作政治工具,失散多年,重逢时不是嘘寒问暖,而是大讲嘉信公主的政治理念。难怪隐娘掩面而哭,她也只能孤独成长,寻找自己的道路。
HELLO 朴树先生
对于每个人而言,真正的职责只有一个:找到自我。然后在心中坚守其一生,全心全意永不停息。所有其他的路都是不完整的,是人的逃避方式,是对大众理想的懦弱回归,是随波逐流,是对内心的恐惧。
——赫尔曼·黑塞《德米安》
“我不知道现在这条弯路有多弯,但即使我走再远的弯路,人还是会回来的。我觉得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他还是会回归他命中注定的那条路。我就是这么坚信的,毫无道理。”
他的天性想要照着自己的意思来,他的教养又希望让别人舒服,二者一旦发生冲突,他就特别容易走极端。这种“极端”,放在北京话里就叫作“轴”“拧巴”。
“当我心无恐惧,神灵便出现了”
常玉的画展
许多人的一生,他们拥有无数的东西,唯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什么时候长大,都不晚。长不长得完美,也不重要。最终,一个人只能向自己宿命的纵深走去。
黄觉:父亲以及海胆的柔软
到了这个年纪,他经常忘事儿。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辈子太长了,能记住的东西实在不多,往往记住的,也不知道哪个真,哪个假。
有时候,他对这种生涯充满厌倦。他经常从一个片场到另外一个片场,长达几个月的时间里,和现实生活完全割裂,大量的时间被浪费在片场的等待里。后来,廖凡劝他,做演员挣的就是这份“等钱”,上场演戏则是免费的。
黄觉今年43岁,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丧失了很多的幻想。这和年轻时候的“颓”还不一样。基本上,这好像是一种接受残缺,在不完美中流动,继续生活的“佗寂”状态,日本人管它叫wabi-sabi。
没多久你就能发现,黄觉最后娶回家的女人,实际上也是这种类型:聪明,充满欲望,渴望控制,想要抵达某个更高更远的地方。
阮经天:我的多情和卑劣
“我一定有我的卑劣,但我非常清楚爱是什么——那是世间一切问题的答案。但到头来,你生命里真正在爱的那一个人,他一定是会有委屈的。”
我们习惯看电影,因为电影通常是一连串事件加在一起的结果。但后来你发觉,你的生活里面根本没有办法承载这么一连串的事件。有时候,生活就像一页一页的小说,他没有办法解决他眼前的困境,一直到他死前,他都没有办法解决。他只能把最后的遗愿,最后想要解释的话,全部写成书,告诉他那个学生。这就是一个很悲惨的事情。其实某种程度上,这个就是人生。
阮经天又提到了李安的《制造伍德斯托克》
“我什么都给你,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只要有爱,就不害怕那些摧残。
真爱之所以会错过,就是因为没有丢下一切、抛开一切的勇气啊。
刘晓庆:强大的、僵硬的、令人肃然起敬的
你要知道,当同龄人都在跳广场舞的时候,刘晓庆可是穿成希瑞的样子在喝下午茶。此情此景,今夕何夕,简直叫人肃然起敬。
(80年代)刘晓庆出访香港,和潘虹一起上节目。刘晓庆衣着鲜艳侃侃而谈,潘虹则素净且保持沉默,不时抬眼看她。对于正在经历中英谈判的香港民众而言,潘的形象无疑更符合他们对内地的想象,而刘则令他们感到新鲜。这样的画面,就连亦舒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在共产主义底下,伊人尚能如此突出个人作风及性格,真正了不起。”
从2002年6月到2003年8月,刘晓庆在秦城监狱里度过了422天。关于这422天,她曾在后来的许多次采访中屡屡提及。即便失去了20多处房产和多年奋斗所得,她仍坚持每天6点起床,散步8000步,洗冷水澡,背英文单词,看小说。这一年,刘晓庆48岁,早已历经沧桑。在她看来,就和早年《我的路》所引发的麻烦一样,这不过是命运又一次给了她证明自己有多坚强的机会,而她必将有不让自己灰暗的能力。
秦怡的纸枷锁
91岁的老人则需要证明自己仍然骄傲和有尊严地活着。她的丈夫、儿子和姐妹们都去世了,她独自住在衡山路空荡荡的公寓里,需要有事情来打发寂寞的时光,也需要某种“被需要”的感觉。
百年未至,秦怡却已走上佛龛。她还活着,但这个世界非要像对待一个描金塑像一样对待她。人们同情她的命运,又佩服她的顽强,就像发现了河对岸闪烁的绿灯一样惊奇。
“从此,我熄灭了自己所有的欲望。”她说。
一个女人要蹚过这样悠长历史的河流,要么无情,要么情窦未开——她是后面一种。
李娜:盔甲和软肋
“有意识的失误好过无意识的成功。”
一个人把自己的事业推向极致的过程,同时也是他不断回到自我的过程。
邹市明:金牌起了毛球
他不愿意在熟悉的陆地上待着,非要迁徙,就跟他有翅膀似的。
这是拳击手的诅咒:以高度控制身体来获取财富名望的人,最终却对自己的身体失控了。
人生是一个始终要从头再来的游戏。
刘若英:每个女人的心里都卧虎藏龙
我和所有人一样,既是同谋,又是受害者。
——西蒙娜·波伏娃
孤独是一种存在状态,是生命的一部分,无论婚否,无人可以逃避,也无须逃避。
“那些叛逆的事,我不是不想做,实在是怕麻烦。”
有时候,秘密让人孤独,秘密也是信任和尊重。
压抑和克制不是一回事,为爱付出和失去自我也不是一回事,但是有时候,你身处其中,确实很难分清楚它们的区别。你只是活在执念里,贪恋那种幻觉。
这一辈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但总是在路上,总有好故事。
一个女人的两面,克制和放纵,压抑和自由,理性和感性。七月与安生,不就是少女版的玉娇龙和俞秀莲嘛。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对于自己擅长的事情往往心怀鄙夷;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又往往羞于承认自己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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