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变得弯弯曲曲,快到天城岭了。这时,骤雨白亮亮地笼罩着茂密的杉林,从山麓向我迅猛地横扫过来。
好大的一场雪啊!一早出门,雪还在下,漫天的飞雪迅疾地向我扑打过来。
我一步步迎着风雪去上学。从我家到学校,途经一段一公里多长的坡路。以往我上学,都走得特别快,仿佛急行军。每天早上顺坡而下的人很多,他们中不少人的面孔,都早已是我所熟悉的了。但那一天,也许是由于下雪的缘故,那条坡路上已不复往日的络绎不绝了。厚雪上已留下一道道被碾压出的车辙,宛如用熨斗在一坡蓬松的新棉花上来回熨过。
雪花不停地往我脖子里灌,刺骨的寒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冒着风雪,踏着冰冷的雪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的方向走。
那年我二十岁,头戴高等学校的制帽,身穿藏青碎白花纹上衣和裙裤,肩挎一个学生书包。我独自到伊豆旅行,已是第四天了。在修善寺温泉歇了一宿,在汤岛温泉住了两夜,然后蹬着高齿木屐爬上了天城山。重叠的山峦,原始的森林,深邃的幽谷,一派秋色,实在让人目不暇接。可是,我的心房却在猛烈跳动。因为一个希望在催促我赶路。这时候,大粒的雨点开始敲打着我。我跑步登上曲折而陡峭的山坡,好不容易爬到了天城岭,来到了北口的一家茶馆前,吁了一口气,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那年,我十六岁,身穿哥哥退下来的藏青色旧棉袄,脚上是一双破了两个洞的军绿色旧棉鞋。就这双鞋,还是父亲攒了几个月钱才买给我的。有次,我不小心踩到了水坑里,棉鞋湿了,我拿到火堆边烤,可是一个火星掉在了棉鞋上,就这样鞋被烫了两个大洞。我只有这一双棉鞋,在从小就没了母亲的家里,父亲操劳着我们兄弟三个,他没有多少精力再为我们缝缝补补了。
雪不知何时钻进了我的鞋里,雪水打湿了袜子。我又加快了脚步,因为一个希望在催促我赶路。
在下坡时,我看见了她。其实,在她刚出现在坡顶上时,我就已经看出是她了。她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雪的映衬下,格外引人注目。飞雪尽情地飘洒着,在她头上、身上,落下一片片雪花。我的心猛烈跳动起来。在此之前,我在上学路上见过她两次,都只是远远地注视着她。而这次她离我这么近,近得一伸手,我就能触碰到她的小手。我放慢了脚步。对自己说:今天我一定要和她认识!可是,我该开口对她说什么呢?我连要说什么都没想好呢……我吁了口气,呆若木鸡地停了下来。
依我想来,我们班上的男生常搞些恶作剧,吓女生一跳,或惹她们生气。一名男生只要被一名女生瞪视着,哪怕她是由于吃惊,甚至由于生气,她的目光作用于一名男生的心理,他也必会是快活的。我要体会到被她眈眈瞪视着的快乐。
我的视线直勾勾瞟向她,暗数着她的步子,只要她再往前走两步,我就假装摔倒,大叫一声……
“一、二、三……哎呦——”我疼得龇牙咧嘴。我真是煞费苦心了!我摔倒的地方正好是那段坡路的石头道沿。恍惚间,我觉得我们之间的雪地,似乎被她的红棉袄映红了。
舞女看上去约莫十七岁光景。她梳着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大发髻,发型古雅而又奇特。这种发式,把她那严肃的鹅蛋形脸庞衬托得更加玲珑小巧,十分匀称,真是美极了。令人感到她活像小说里的姑娘画像,头发特别丰厚。舞女的同伴中,有个四十出头的妇女、两个年轻的姑娘,还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他身穿印有长冈温泉旅馆字号的和服外褂。
我听到了她轻微的喘息,而我口中也在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你……没事儿吧?”
我不禁连声哎哟……
她低头看着我又问:“要我拉你起来吗?”她的头发好黑好浓,从正中齐整地分开。齐耳短发护着她白皙的脸庞,如同对称的黑色框子护住一面椭圆形的玉镜。她向我伸出了一只手……那是多么白的一只小手啊!手心朝上,十指纤纤,从手腕一直白到指尖那儿。我连她手心浅浅的掌纹也看清了。我没法拒绝那一只小手的帮助。我及时抓住了它,唯恐我自己出手迟了,它又不耐烦地缩回去了……它真柔软!我抓住她手,她朝后用力一扯,我就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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