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上蜢

你走过铁索吗？

在高空的那种。

能摔死人的那种。

脚下，唯有一根绳索。再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你都可以看到：死亡在向你招手。

你在旁人的怂恿下，脑子一热，走了上去。

“你必须给我走！” 他说。

“你最好是要走的。” 她说。

“走过去之后，你会感激你现在做出了如此英勇的选择！” 他们说。

你的潜意识是抗拒的。然而，你觉得他们说的有理。你无法反驳。虽然觉出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错了。

于是，你就走了上去。

你走了第一步。

你觉得你在玩火。但是，玩火本身，或者说，刚开始，是刺激的。所以，你的兴奋占据了你的头脑，让你无暇顾及其他。

借着这股劲儿，你走了第二步、第三步。

你觉得你走的很稳，并觉得之后也都会如此。你觉得你选对了。你选择了一个你擅长的且具有挑战性的路。你很开心。

你接着往下走。

可突然，你感受到绳索的颤抖。当你逐渐步入绳索的中心时，它的颤抖愈发剧烈。你努力去保持平衡，并告诉自己：这是你擅长的事，或者说，是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事，有什么好怕的？所以，就算你此刻已经被颠簸得难以忍受，双腿震动得发软，重心上下起伏得令你发慌，你还是继续往前走去。

你又走了几步。

突然，你觉得原先弥漫于周遭的雾气散了。这一刻，你看清了你所处的位置：在两座高峰之间，于一根铁索之上。下面，是深能见底的山谷。它一点也不黑，一点也不模糊。它清楚得如一张7170亿像素的照片。你能看到谷底的每一片绿叶，每一根枝条，每一条小溪，以及溪底的每一块石子。甚至，你都能想象得到，掉下去之后，你会摔在什么地方，会死于什么姿势。你突然意识到，你选择了一条凶险异常的路。

其实，你周遭压根儿就没有雾气。任何时候都没有。所以，之前，到底是什么遮挡了你的眼睛，让你对这份危险毫无察觉？

你开始反思。

你开始后悔。

你停住了脚步。

问自己：我能回去吗？

回去？开什么玩笑？就连一个转身，对你而言，都是致命的。

又问自己：怎么办？

你看见身边鸽子盘旋，你听见耳边麻雀歌唱，你又想：要是当初选择飞过去就好了。

当初？开什么玩笑？你当初明明是斩钉截铁地说要走过去的。

哈。

看来，你如今只有一个选择了。

你必须走下去。就算会摔伤，会摔死，会很惨，你也要走下去。毕竟，你别无选择。

你听见山石残壁间回荡着的欢呼与慨叹：

“这个人好厉害！”

“瞧，这个人是多么的勇敢无畏啊！”

“这个人简直就是个英雄！”

“那真是我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啊！”

“我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

你仔细地听着，嘴角悄悄上扬，露出了一抹微笑。

你也对自己说：瞧，我真是太牛逼了！

直到，天黑了。人们都回家歇息了。鸟儿都回巢休眠了。

留你一个人。在高空中。轻轻荡着。

这个时候，你又开始反思，开始后悔。你又开始问自己许多为什么，还有许多如果。

然后，你再一一作答，最后，得出那个古老的结论：你只能接着走下去。

再然后，天就亮了。一切周而复始。

你这才明白：原来，传说中的“宿命”二字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