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还未解下,驿站已在身后;转过下一个山坳,便再也望不见来时的炊烟。人生如逆旅,这话不知是谁先说的,却总在送别的时候浮上心头。人这一生,不过是暂住世间,到站下车,留下一车厢的陌生人继续赶路。一个人的死,就是一次悄无声息的退房,留下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照旧流转的烟火人间。
我参加过许多场葬礼。有长辈的,有师尊的,有同辈的,也有年少时相识的故人。每一次走进灵堂,都是一样的恍惚——黑白照片上的脸孔还带着生前的神情,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说话,问一句“你来了”。可那只是相片,是时间的截图,再也无法更新。告别的那一刻,有人哭得肝肠寸断,有人红了眼眶沉默不语,有人木然地站在一旁,像一棵被风吹干了叶子的树。悲伤是真的,空气都是苦的。
可仪式总是冗长的。悼词念完,亲属答礼,来宾绕场,鞠躬,握手,安慰。时间一长,悲伤便被磨薄了一些。有人开始低声交谈,问工作,问孩子,问房子。哀乐还在灵堂里循环低回,休息室里却已经支起了牌桌——远道而来的亲戚朋友,大概觉得干等着也是等着,便摸出了扑克牌,推起了麻将。起初声音还是压着的,“碰”“吃”“胡了”,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灵堂里的遗像,打搅了亡灵。可几圈下来,渐渐忘了形,声音大了些,偶尔还爆出一声笑。
而在稍远的一隅,另有人张罗着饭食。几张圆桌摆在廊下或偏厅,离灵堂有一段距离,酒气却还是隐隐飘了过来。白酒、啤酒、饮料,杯盏叮叮当当地碰着。有人举杯劝酒,脸喝得通红,说着“节哀”“保重”,语气里却带着聚会的热络。哀乐与牌桌、哀乐与酒盏,就这样在同一场丧事里并存,虽各居其位,却只是几步之遥。几小时前,至亲之人还在灵柩前哭得几乎昏厥;几小时后,同一片天空下,麻将哗啦哗啦地洗着,酒杯咣当咣当地碰着。生死悲欢,只在咫尺之间。
那一刻,陶渊明的句子像凉水一样浇下来:“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是啊,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最深的悲伤是留给至亲的,是留给那些与他血肉相连的人的。而旁人,哭过了,叹过了,转头就要吃饭、要打牌、要聊天、要活着。所有的情感都是真的,只是深浅不同。你的天塌了,在别人那里不过是一声闷雷,下过雨,就晴了。一个人的葬礼,对他而言是最后的落幕,对别人却只是一场聚会——有人借此重逢,有人借此消遣,有人走个过场,有人吃顿便饭。你不能说谁冷漠,因为轮到你自己,大约也是如此。
从灵堂走出来,天色常常已近黄昏。我没有跟人去饭局,总喜欢独自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站一会儿。清风吹过来,心里忽然就松动了。想起许多年前读到的那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那时只觉得潇洒,现在才明白,潇洒是因为看透了——人生如寄,何必把悲欢都系在他人身上?
我们穷尽一生所追求的幸福,原来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就在当下这一刻。是目中所见的景,是碗中温热的一粥一饭,是身边还在说笑、还在争吵、还在呼吸的那个人。你总以为幸福在别处——在童年的无忧里,在未来的某一天升职加薪时,在儿女成家立业后,在还完房贷的那一年。可你回头看看,父母的黑发是什么时候变白的?孩子是什么时候不再牵你的手的?那个说要陪你一辈子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沉默的?你一直眺望远方,却把眼前的日子过成了凑合。直到某天,灵堂里挂起黑白照片,你才猛地惊醒:原来最好的时光,已经被你“凑合”完了。
起心动念皆是因,当下所受皆是果。你此刻怎样对待一餐饭、一句话、一个人,就是在怎样雕刻你自己的命运。你敷衍了今天,明天就会收到一个敷衍的明天;你珍惜了这一刻,这一刻就永远是你的。那些在灵堂边打牌喝酒的人,他们未必读过佛经,却无意中践行了“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逝者已矣,来者未至,唯有眼前这副牌、这杯酒、这声笑,是实实在在的。他们不懂得“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深情,却也不背负“不思量,自难忘”的重担。他们吃完席,喝完酒,回家倒头就睡,明天照常买菜、照常接孙子、照常为一块钱讨价还价。他们不需要从葬礼上悟出什么道理,因为他们一直活在道理里。
而你我这般自诩深情的人,反倒被深情所困。一场葬礼,我们能反反复复咀嚼半个月,想起故人的好,想起自己的疏忽,想起“早知道就多陪陪他”的悔恨。可这悔恨除了折磨自己,于死者何益?于生者何益?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却鼓盆而歌。不是无情,是太通透——生死本是一气之聚散,聚则生,散则亡,悲欢皆是庸人自扰。我们做不到庄子的境界,但至少可以学着从葬礼的悲伤里拔出来,趁活着,好好活。
忽然想起一句词:“老身今自由,心无旧,随意度春秋。”所谓自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是你拥有了多少,而是你终于不再被过去的遗憾绑架,也不再被未来的焦虑驱赶。你放过了那些“如果当初”,也放下了那些“万一将来”,安安心心地过好眼下的每一个春秋。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从灵堂出来,你应当是重生过一次的人——那些放不下的恩怨,在死亡面前还值得计较吗?那些舍不得的名利,值得你熬夜、应酬、疏远家人吗?那些说不出口的道歉和感谢,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夜色渐渐落下来,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灯火,微风吹皱了光影,像是无数人在波光里来去匆匆。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远行客是不存行李的,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他们不囤积,不执着,不把幸福寄托在下一站。眼中看见青山便是青山,碗里盛着粗茶淡饭便是饱足,身边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便是圆满。你若问他还缺什么?他大约会指指天上的月亮,笑而不语。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总以为告别要有仪式感,却忘了最好的告别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好好吃一顿饭,好好说一句话。葬礼上再多的眼泪,都不如生前的一个拥抱;灵堂前再长的悼词,都不如平日的一次倾听。你问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此刻你读完这段话,转过头去,对身边的人笑一笑;是今晚回家,认认真真吃一碗热饭;是明天早上,看见阳光照在窗台上,觉得活着还不错。
葬礼散了。人群散去,花圈收走,哀乐歇止。明天,照常天亮,照常忙碌,照常有新的故事发生,也照常有人离开。这人间,就是这样一场接一场的聚散离合。而每一个人的告别式,终究只是别人的一次聚会罢了。
可聚会散了,日子还要继续。我转身往回走,掏出手机,给家里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吃饭了没?”我说:“还没,马上回来吃。”挂了电话,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
眼下有景,碗中有餐,身边有人。这便是幸福了罢。至于那些求不得的、已失去的、将来临的——
随它去。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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