涓涓使劲儿吸着鼻子:“都怪我当初没睁大眼睛把他看清楚……”
“哼!”阿施冷冷一笑。“人心隔肚皮,眼睛睁得再大也难看得清楚!更何况恋爱谈起来昏天黑地,鬼迷心窍,放眼望出去,满世界的潘安与西施!还能看到什么?”
“我和章明之间,不算谈过恋爱,”涓涓老老实实地供认不讳。“我只知道自己押错了这一注,便输个精光。”
她不爱章明,当初嫁给章明只是为了远走高飞。那章明呢,他有没有爱过涓涓?如果有,何至于一次又一次对她拳脚相加?如果没有,那么他当初也是仅仅是看中了涓涓的外在条件而已?
这两个人的婚姻关心真令人窒息,早了断早好,玉翎心想。
“什么精光,你还差得远呢!这年头,没离过婚的女人简直不算生活过,”阿施抱着双臂,倚在米色轻纱的长窗前,歪着脑袋微笑,那姿态神情娇慵得一塌糊涂,半点女强人的架势也不见。“只要你抖擞起精神来,城里又多一个引人注目的标致女!”
“我?”涓涓的头晃两晃,把披散的长发都晃到脑后去,仰起脸指着自己的鼻子,睫毛上的泪珠还没有干。“别逗了,我不过是一团烂茶渣,有谁会稀罕!”
见她缓过劲儿来,玉翎也笑了:“用不着这么灰心。阿施说得对,你还不到三十岁,日子还长着呢。”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最可靠的还是自己,”阿施转着手中的茶杯,踱到阳台上,把剩下的茶水一下子倒进那盆牡丹花里。盆栽的牡丹养护不易,她这一棵此时仍在休眠期,只见光秃秃的枝丫。“牡丹是怎样开花的?无论如何也要挣扎着把根扎下去,牡丹就是这样开花的!”
涓涓茫然地低语:“可我不像你们,我不是牡丹,我只是茉莉……”
“你的温室已经塌了,小姐!”阿施断然挥手,毫不留情地盯着她。“如果不想被冻饿而死,你必须从此刻起,照着牡丹的榜样,从里到外转基因!”
“嗯……”涓涓沉吟,眼巴巴地望着她们二人。“不过,在还没有变成牡丹之前,我需要去挣钱。”
阿施指着玉翎:“这个你得找她,她是孙猴子,神通广大。”
朋友不能帮她一辈子,涓涓最后还得靠自己站起来继续走下去,找一点事儿做是必须的。可一时半会儿到哪里去找呢?玉翎心里盘算,挣钱当然不会很多,但也不能太少,工作本身不能对语言要求太高,否则涓涓应付不来。她对涓涓说:“你先别着急,让我打听打听。”
“我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变成牡丹,但至少我不会怨天尤人,也不会倒下,”涓涓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你们放心。”
天不冷,四周很安静。
玉翎喝着咖啡,披着睡袍倚在阳台的栏杆上。周围环绕的一道四、五英尺宽的花床,积雪融尽,浅粉浅紫的藏红花悄悄开起来了。和这一丛丛藏红花相间隔,是十几株高高矮矮的各色牡丹。暗红色的新茎芽刚刚生发出来,只得一两寸长。
这片花床是房子的旧主人开出来的,原本种满了白、紫二色的玉簪。玉簪是地被植物,玉翎嫌它太矮,坐在阳台上看不见,又容易被野兔子啃得七零八落。于是那年秋天就把这些玉簪都挖出来移到别处,想改种一溜儿玫瑰。
涓涓知道了却摇头:“玫瑰太娇气了,难伺候,不如种牡丹。牡丹也是多年生,又不怕梅花鹿、小松鼠之类的动物来骚扰,几乎不需要什么打理,岂不是更好?”
“这就对了!”当时阿施也在,立刻举双手赞成。“翎子,翎子!你是‘丛中笑’啊,你的院子里自然都种牡丹!”
“可诗里不是说‘名花也自难栽培’?”玉翎又要好又想省事又不大懂,兀自疑疑惑惑。
“说来也奇怪,这植物在这里特别粗放,”自认是灌园叟投胎,爱花成痴,将来要南面飞升,上天做护花使者的涓涓娓娓道来。“牡丹虽然也结籽,种子的发芽率却很低,大多靠分根移植。你们说,当初是什么人带着它飘洋过海,从中国移植到这里?”
“裸根移植!”阿施听得呆住了,喃喃地问:“像不像我们?!”
“正是我们,”玉翎坚决地,肯定地点头。“好吧,那就种牡丹!”
从此,她们都格外偏爱牡丹,刻意四处搜罗牡丹的各个不同品种。不仅玉翎和娟娟陆陆续续越种越多,阿施那里没有地,也不畏繁难地在阳台上养了两棵。
玉翎打量着刚刚又挺过一个严冬的这些牡丹,想起阿施要涓涓“转基因”的话,只觉得心里堵满了很多感触,很多情绪,纷纷乱乱——直到电话铃声响起,将她唤回客厅。
肖瑀的声音在那头问:“翎子,还没睡醒啊?”
“起来了,在喝咖啡,”玉翎的声音依然有些怔忡。
“啊,春天来了,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肖瑀笑话她。“别一个人发呆了,出来散散心吧!”
和肖瑀也有些日子没见过面了,三言两语约好了时间,玉翎收拾一下开车出门。
《新风华》杂志社座落在华裔居民相对集中的云斯顿城。位于市区中心大街上的这一栋三层小楼,是肖瑀夫妇的私人物业。三楼出租给一家广告公司,一楼是他们自己开办的旅行社的办公室,二楼便是杂志社。
肖瑀本来是学远洋运输的,若干年前,丈夫老唐办亲属移民到美国,她也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专业跟到此地来,和他一起经营起旅行社的生意。
颇挣了一点钱之后,肖瑀看到周围不断涌入的华裔新移民知识水平越来越高,觉得现有的中文报刊内容太单薄,不能满足他们的文化消费需求。便自己招兵买马,自己掏腰包,办起了这份从印刷质量到文章内容都更精美丰富的月刊,至今已发行4年有余了。
到了杂志社,肖瑀从附近的粤菜馆里叫来外卖,两个人一起吃午餐。
“今年初开始,总算收支平衡了,”肖瑀一边动手打开饭盒一边说。她已年过不惑,鹅蛋形的脸庞只淡淡地上着薄妆,一双手依然纤长白皙,左手无名指上嵌着一粒小小钻石的白金戒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地闪亮。
“也真亏了你。为了一点理想,成年累月地填这个无底洞,”玉翎由衷地说。
中文报刊面向华人聚居的社区,全靠本地机构和个人广告赞助,大多是免费赠阅。月刊的周期长,广告的收入自然远不如周报。而且要让已经习惯于免费读到中文报纸的人们花钱订阅杂志,更非易事。
“很多次想过放弃,可终究舍不得。像戒烟一样,说来容易。”肖瑀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红色镶金边,小巧精致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细长洁白的香烟夹在她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淡蓝色轻薄的烟雾氤氲起来。她微眯着双眼,长长的睫毛悠悠地轻颤,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隐隐约约。
早春正午的柔和光线,滤过窗外的枫树枝照进来,她整个人就在光影与烟雾之间,眉宇间有些落寞,有些有口难言的苍凉。“别动!”玉翎放下盒饭叫。旋即拿出随身带着的相机,冲着她“咔嚓咔嚓”连拍数张。
肖瑀拿过相机来,一边看着这几张照片,一边说:“你拍人物特写真有天分,翎子。我知道我们的稿费是太菲薄一些。”
“快别提天分这两个字了,”玉翎笑笑,继续吃饭。“你搭起这个平台,我们有机会客串演出,自己也过了一把瘾不是?”
“就差离婚了。要是没有你们这帮朋友和读者的支持,我真坚持不下来。”
老唐一直是反对肖瑀办这份杂志的,这也难怪他。理想是一回事,要如此劳命伤财地去坚持一个理想,又是另外一回事。
玉翎深知肖瑀这些年来的苦处,所以很尊敬她,也很佩服她:“好在最困难的阶段终于熬过去了。”
“等将来慢慢好起来了,稿费还是应该涨上去,”肖瑀坚持。
“以后再说吧,”玉翎这时突然灵机一动,想起王涓涓来。“眼下有个朋友急着要找工,她的英文不灵光,你在华裔社区人面广,能不能帮她留意一下?”
“她要找什么样的工?有没有身份?”
“她倒是有工卡,只是没什么工作经验。平时就喜欢养花种草啊,做几道点心,画几笔画,手脚倒是很利落的……”
“等等!”肖瑀打断她,把烟灰弹掉。“你说她喜欢画画?她学过画?”
“嗯,跟一个老画家学过一阵子工笔花鸟。”
“这附近倒有一家美甲沙龙在找人。薪水开得还可以,做得好的话小费也不少挣。店主是个越南华裔。如果你那个朋友愿意做,我去和老板娘说。”
玉翎的眼睛一亮。涓涓那点绘画基础,去美甲店绰绰有余了。当即给涓涓打电话,说明情况;肖瑀同时打电话找到美甲沙龙的老板娘,介绍她和涓涓直接通话。
正好周瑜打黄盖,两下里一拍即合,那老板娘约涓涓后天下午去见工,看来问题不大了。顺手帮涓涓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倒是意外收获,玉翎起身向肖瑀告辞。
到停车场上了车,把钥匙插进去一转,骇然发现车子发动不起来了。玉翎把钥匙抽出来,再插进去,再转,还是不行。只好再跑进去向肖瑀求助。
肖瑀和老唐两夫妇跟着玉翎一起出来,老唐要过玉翎的钥匙,又试着发动引擎,从车里探出头来问:“翎子,你这车子的蓄电池是什么时候换的?”
自这辆车买回来就没换过吧,蓄电池还要换?玉翎茫然地摇头。
老唐从车里钻出来:“但愿不是蓄电池坏了。我有电缆在车上,先帮你启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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