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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34期“勤”专题活动。
01
清明将至，山腰晨雾环绕，梯田解冻融化。春天微微探出头来感受万物复苏，一不留神，又被倒春寒吹了回去。可迎春花却按时踏着脚步，如同原子钟走时一般精准，毅然在寒风中独自绽放，即使被寒风吹的摇摇欲坠，掉落枝头也在所不惜。李老根也不示弱，虽然快六十了，但他已经盘算好一年的劳作。从今起连续三天，他迎着寒风中的朝阳，带着小儿子樟仔把猪圈铺地的稻草清出来，再用扁担一趟一趟挑到自己的稻田里。这可都是最好的农家肥。樟仔一进猪圈，马上被熏了出来，臭着脸站在圈门口。李老根站在圈里，边清理边骂着：
“懒鬼！就你吃饭最欢，一干活就拉稀，有本事学你姐学习好，也就不用吃这口农家饭。现在矫情个啥，勤快点啊，上午不挑完五个来回，中午就别吃饭！”
圈里刚养一个月的小猪哼哼唧唧，好像也在嘲笑他。樟仔转身去把洗脸毛巾捆在脑后，捂在口鼻处遮挡一二。没干两分钟，猪圈里气味无孔不入，很快穿透了湿毛巾。他憋着气，麻利地铲了起来，刚装了一半，就跟溺水者冒出水面一般，三步并两步窜到圈门口换两口气。李老根停了一下，嘴里不知何时叼了根旱烟，叹着气喷出一口烟，好像一团棉花糖，灰白灰白地笼在身边。
农家肥卸到田埂上，李老根喘了几口气，看看寂静的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弯腰脱下鞋袜，挽起裤腿，一下子就踩进水没过小腿的泥泞稻田，转身提起重重的一筐，脚往下一陷，水快没到膝盖了。他一步一脚印挪到水田中央，找个土疙瘩慢慢倾倒肥料。倒完两筐再挑第二趟，路上有人大声打招呼：
“李叔，这就开始出肥了？水太冷了吧，别冻着了！”
这是他侄媳妇小幺，嫁来已有四年多，也当妈妈了。
“小幺啊。水有点凉，泥暖和，踩着忒舒服！”
“每年您最早，我们家大强懒得哟，准备再等几天……”
“老了只能慢慢来，不像你们年轻力壮，两天就弄完了！”
李老根边走边抽着烟，美美地咧着上扬的嘴角。他又挑了第二趟到田里，樟仔才堪堪第一趟返回。他一看靠着田埂一步远的田里也倒了两筐肥，气的直骂：
“这个懒鬼败家子！不想脚沾水就倒这么近，都肥到了田埂上，真是浪费！”
02
中午，大强背着工具包从山顶园子回来，一屁股坐在门口板凳上乘凉。小幺问他上午忙啥了，说别再去山上，这几天该出肥，李叔都快出清，咱别闲着。大强有点恼了：
“我这也是正事，这几天要出新芽，得给它保暖。下午你也一起去。”
大强读完高中打了三年工，父母年龄大了，就他一个儿子，两个姐姐都嫁的远，他种水稻的间隙就近打零工赚点活钱。一年忙到头，活没少干，却攒不下几块钱，这一家老小的日子可就苦了，再有个头疼脑热，拿啥去抓药？他见过外边承包搞养殖种果的，自己山头有现成的地，就动起了脑筋。先搞蛋鸡养殖，长得慢下蛋少，差点亏本；再种植天麻，卖不出去，大家不怎么爱吃；种了几十棵果树，也长得蔫里吧唧，挂果很少。刚开始父母由着他，小幺也言听计从，这两年接连失败消磨了兴致，再看村里都一门心思种田，也没了精神头。
大强没有退路，他是家里顶梁柱，除了种地糊口，大小开销父母和小幺都跟他伸手，他找谁要去？没大本钱开店做生意，田就那么多，光种地再勤快也不行，粮食多不了几颗，又卖不了高价。养鱼没有稳定水源，只有靠山吃山一条路。养不好种不好还是自己能耐不够，他就跑去邻村乡里看看其他人致富之路，再去县里农技所找技术员王飞聊天请教，一回生二回熟，慢慢摸到了门道。
他才发现讲究挺多，养鸡得用饲料和玉米粒混用，定期补钙等营养剂，给肉鸡和下蛋鸡吃的比例都不一样，连下蛋鸡在下蛋高峰和平常也有专门的说法，不是每天随便给一把饲料就完事。有些爱捣蛋打架的，尽早清除掉。前几天杀了两只捣蛋鸡，小幺吓了一跳，还以为又有鸡瘟了。养鸡正在慢慢进入正轨。不过鸡瘟的确不好对付，王飞说平时常消毒，但山林开阔总有死角，再加上还有老乡打柴伐木经过，天上有鸟飞过，地上有黄鼠狼之流乱窜，也可能会带来传染性病毒，只能多留神观察。
他不敢把所有的钱都投入到养鸡上，而是留了三分一去买百合新品种的种子，听说这种百合能药用，收购价高。虽然种过食用百合，而这个品种是第一次，他特别上心，找了一块湿润松软的地，收拾平整，深挖松土，去年入冬前把种子播了下去。按照王技术员的说法，最近一段时间就应该会出苗。但这品种很娇气，晚上怕冷，白天又需要日照，才能长得好。这几天，他天天蹲在地里看有没有苗冒出来，一看就是半晌，眼睛都看花了，眼前黑压压一片，心里更悬得慌。
他上午又进山了，像照顾自己孩子似的，把保温膜掀开收到一边，让阳光充分地温暖他的宝贝品种，晚上再严严实实地盖好保温膜。
下午，他硬拽着小幺一起上山。猪圈牛圈出肥有啥着急的，还是这新品种百合要紧。
一进承包的山林，在两米高的铁丝网里，鸡三三两两在蹓跶，在稀疏的灌木丛里寻找食物，时而用爪子在刨着土。远处有个简陋小屋，屋前有几个巨大的笼子，每个都配有水槽，水深浅不一，旁边的食槽早就一空了。大强站在屋前，掏出用竹子自制的哨子吹了三声，一短两长，鸡群立刻好像士兵紧急集合时一般，快速奔向食槽。大强笑了，和小幺逐个往食槽添上准备好的混合饲料。自从用了这哨子，照料这漫山遍野的两百多只鸡就省事多了。
添完饲料，大强两口子就走向山腰一角。那是一块二十多米长十几米宽的山地，平整疏松湿润，也用铁丝网单独围了起来，种的就是大强的新宝贝。小幺一眼看去，还是满眼土色，不由问大强新芽在哪里。大强俯身一尺一尺查看不吱声。小幺斜了他一眼，说：
“土里种的东西，哪有这么娇气的？这么难伺候啊，别……”
大强忽然像看到了什么，激动地冲她喊道：
“这，来看看这！”
小幺收住了话头，急忙上前顺着丈夫的手指望去。定睛一看，没有绿色青色之类的颜色，还是黑灰色的土。没有啥啊。再细看，那处松软是和旁边的有点不一样，好像有个小鼓包。她禁不住伸出手去扒拉，大强一把握住她的手说：
“别动，让它自己长出来！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他俩站在那块地前，静静地瞅着，瞅着，好像要把它刻进眼里，刻在心上。
好一会儿，挪到下一块地，他们又发现第二个、第三个小鼓包，大多稀疏着，也有几个聚集着，就像在黑幕天穹上，一颗一颗绿色星星点点正闪耀着微光。
03
李老根忙了一整天，老腰隐隐作痛。樟仔累得吃完饭只想睡觉，结果他姐菲妹回来了，还带来一个眼镜男。他俩忙得都忘了，幸好当家的早有准备，才没有怠慢这未来的乘龙快婿。
小伙姓刘，留着平头，中等个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是邻县人，一打听他在县里开了个公司。李老根很欣慰女儿有眼光，能办公司说明有实力，有干劲啊。但听完小刘介绍，又有些迷糊，他到底是公司老总，还是个种地的啊？
原来小刘和农机所王飞是同学，因为看好农业精细服务，就自己辞职单干办公司，主要为农民服务，什么播种育苗喷药嫁接都能提供服务，还准备搞无人种植和自动收割服务。
小刘看着脸挂僵硬笑容的李老根，再与菲妹对了一眼，诚恳地说：
“李叔，我家也是种地的。我这公司就是和农民打交道，服务农民，当然适当收些费用。但我们搞的是高科技农业，主要对大棚种植，大面积机械自动化作业，县城北面那一大片就特别适合。像山里这种梯田面积太小，不太适合。”
李老根似懂非懂，种地哪需要什么高科技。
04
一周后，李老根去县里买化肥和农药，顺便想去看看女儿。刚好女儿找对象小刘有事，让他直接去小刘公司找她。他在县里南边的小街上找到这家新农科技智能服务公司，门脸不大。一进门，只见迎宾台兼演示台旁，身着衬衫牛仔裤的小刘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和两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在解释什么，女儿也在。屋子大概二十平方米，还摆了几张桌子和电脑，几个年轻人在忙着。墙上有个橱窗，里面是装有种子的瓶子、五颜六色的化肥、收割机无人机模型之类的。橱窗下方摆着一台好像还新着的柴油机，但机头上还有些奇怪的装置，旁边写着：自动插秧机，看起来神秘莫测。
菲妹一见老爸进门，就迎了上来。小刘一见状，赶紧跟那两人抱歉一声，跟着走了过来。李老根连忙跟他俩打了个招呼，示意他们不用管自己，别耽误正事。菲妹对小刘努了努嘴，小刘抱歉一笑，继续回去和那两人谈。李老根喝了一口女儿刚倒的白开水，走到旁边听他们三人说话。
“你们放心，我们这个是自动的，只要量一次，以后田埂不变的话，以后很多年都不用再量。你们邻村王家坝就是去年量的，今年就不用了，直接用，插秧、施肥喷药还有收割都包括了。昨天我看了你们现场，一天半肯定能完事。”
“虫害每年可不一样，喷药可别喷错了。”
“王主任你放心，我们无人机带摄像头，每两天就会巡逻一圈，对水稻叶子变色、被吃或者有蛛网都自动照相报警的。我们再根据病害配药，指挥无人机去喷药。我是学农药化肥的，这是看家本领。”
“那你能保证亩产量吗？”
“那是服务套餐一，种子得我们来选，你们要保证水源稳定，在附近不能再搞别的有影响的种植。对于无法规避的自然灾害，我们会上保险，赔偿款都是你们的。我们能承诺亩产一千两百斤。”
“你们公司不大，会不会干一半就出问题啊？”
“这个你更放心，你去问问王家坝村，去年产量如何。我们和农业银行有贷款渠道，你要不放心，还可以买平安保险，他们肯定承保。”
小刘侃侃而谈，两位村干部不时点头，也不时提问，最后约好明天早上去现场确定签约细节，然后签合同投保险。小刘叫过来一个助手，嘱咐他按照套餐一再加附带要求，赶紧做方案，结合地区天气预报，把今年耕种计划排出来，种子、化肥和翻土机马上预定好。他说着一二三，条理清晰明确，要不是话里都是种子化肥这些关键词，李老根还以为他在谈其它公司通常说的花销、成本、进货卖出之类的。那些对着电脑工作的小年轻，要不是刚才小刘给他们布置种地计划的任务，还以为正在开发游戏软件，甚至是在玩桌面小游戏呢。这哪是个公司啊，简直就是当年村里大队的调度，像安排大伙干活一样在指挥机器去下地播种插秧呢。
“小刘，你们就是在这里电脑上按一按，点一点，田里的活就干完了啊？”
“我们这负责调度指挥，正常情况就是这样安排机器去就行。有时现场情况复杂，或者机器出问题，还有五六个人负责现场处理和维修机器。”
“城北那么大一块地，你们得有很多机器吧。”
“机器不出问题能24小时干活，相当于好几个人。有些大机器我们也是租来用，用完再还回去。等以后公司大了再考虑自己买，一点一点来。”
小刘坚持开车送李老根去买化肥。菲妹笑了，说城北很近，正好绕一下去那里看一眼，瞧瞧机器怎么干活的。小刘完全赞同，刚才是怕李叔没得空不敢说。三人说说笑笑上了车，一路穿过街巷，直奔城北王家坝。
远远看去，在王家坝七八十亩稻田上空，一架无人机正在来回穿梭，好像沿着某条规划的路线查看。田里有两台自动翻土松土机，一个向东一个往西移动着，在已经平整松软的田里，有几台播种机正在一步一步前行，不知疲倦地辛勤着。路边，有两个带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正在一架无人机旁鼓捣着。
好一副春耕播种忙的生动景象，李老根觉得很熟悉，又觉得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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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风细雨吹，不惑之工科男，一向胡思乱想求真，文字是不羁梦想，愿共享格子世界的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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