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开香樟叶的绿幕时,我正蹲在廊下给素心兰分株。腐殖土里钻出的新根白得像藕丝,指甲缝里渗着苔绿,倒像是把整个江南的梅雨季都藏进了指节纹路。小郭推门时带起一阵松风,门槛上的铜环当啷作响,惊得陶盆沿的水珠滚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眼。
“讨碗茶润润肠。”他撂下两枚青皮核桃,果壳上还粘着山雾凝的露。我甩了甩沾泥的手,靛蓝围裙便洇出几尾游鱼似的汗渍。小郭掏出印着斑斓图案的玳瑁眼镜,镜片上映着廊角悬的竹风铃——那铃舌早叫铁锈蚀成了琥珀色。
白瓷盏里龙井浮沉,芽叶舒展如绿孔雀开屏。茶烟袅袅爬上小郭额头:“当真舍得?”他问得含糊,杯沿磕在缺了角的石棋坪上,惊起半寸茶雾。我望着檐角垂下的蛛网,昨日从《庄子集释》里抖落的工牌正躺在案头,塑料壳里蓝底照片泛着九三年的天光。
青瓷壶嘴倾出一道琥珀溪流:“从前是搪瓷缸里熬成酱色的茶渣,如今……”话尾被蝉声截断。老周咧开镶金牙的嘴笑,皱纹里嵌着陈年烟草渍,像幅褪色的版画。
晨露未晞时推窗,总见竹影在宣纸窗格上走笔。三十年前那日,卡其布工装兜着槐香,我在第七块青砖缝里寻见只断翅的碧凤蝶。如今典籍在架上站成仪仗队,书脊金纹倒似当年档案袋的火漆印。前日替老段改章程,钢笔尖戳破稿纸的刹那,墨迹在虎口绽成青苔——分明还是那个伏案时总蹭脏袖口的毛头小子。
暮色浸透花墙时,黑檀棋盘已吞下三局残谱。小郭指间的云子泛着冷光,像枚沉在深潭的月亮。“你这院子……”他沉吟着落下棋子,“倒像被琥珀裹住的蝉蜕。”影正爬上他卷起的裤管,去年此时批阅的最后一纸公文,朱砂批红晕开在暮蝉的颤音里。
送他至巷口时,露水已打湿石缝里的车轴草。小郭忽然转身,路灯在他眼底淬出两点金:“当真不空落?”我指间转着那枚褪色的工牌,金属边沿映着弦月:“你看流云追月,追到后来……”夜风忽起,后半句散入竹涛,唯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烙在青石板上,恍若千年碑拓。
归时见素心兰的新叶蜷成玉簪模样,陶土里白根正悄悄吮着月色。西厢房漏出一线暖黄,媳妇该是又忘了关台灯。蝉声忽然收了翅,满院寂静里,三十年前的碧凤蝶振了振断翅。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