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故事的探讨
我把故事定义为对事件(外部的或心理学的)的叙述,它蕴含着变化,在时间中运动,或者说它暗示了时间的流逝。
我把情节定义为由动作构成的故事形态,它常常以冲突的形式出现,依靠因果链紧密而复杂地缠结在一起,以高潮为结束。
高潮是某种愉悦,情节是某种故事。有力、匀称的情节本身就能产生愉悦。它可以在一代代人手中重复出现。它提供了一种叙事的框架,初出茅庐的作者会发现它弥足珍贵。
但大多数严肃的现代小说不能被简化为一个情节梗概,也不能在复述中被完整地复现,除非用它自己原本的语言。故事不存在于情节之中,而存在于讲述之中。是讲述在运动。
现代主义者的写作手册常常建议让相互冲突的故事并置。这样的简化论反映了一种文化,它放大了攻击性和冲突,同时对其他的行为选项视而不见。任何一种复杂的叙事都不能建立或缩减到一个单一的元素上。冲突只是行为的一种。其他行为也无所不在,比如讲述、寻找、失去、忍受、发现、离别、变化……在任何人的一生中,它们都同样重要。
变化是所有故事共同的源头。故事是运动,是发生,是变化。
讲故事的时候,我们不必套用一个死板的结构,但我们需要一个焦点。它讲的是什么?讲的是谁?不管是隐是显,这个焦点是一切的中心,是故事中所有事件、人物、言论以及行为最初或最终的参照。它可以是一个单纯或单一的东西、人或者想法,也可以不是这些东西。也许除了整个故事中所有的语言,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它。但无疑它在那儿。
故事同样需要吉尔·巴顿·沃许所说的“轨道(Trajectory)”——它并不是有待遵循的轮廓或大纲,而是需要跟从的一种运动:不管运动的形态是开门见山、峰回路转、往复轮回,还是古怪无常,这种运动永不停息,任何一个段落都不能从中完全分离出来,每个段落都以各自的方式支撑着整体。这个轨道是故事作为整体的形态。它的运动总是朝向终点,而终点总会在起点被暗示出来。
聚集与跳跃同焦点和轨道密不可分。所有被添加进来用来在感官、知识和情感上丰富故事的元素,必须焦点清晰——构成故事中心焦点的一部分。而每一次跳跃都必须落脚于轨道,顺应整体的形态和运动。
练习:修修剪剪
并不是说仅仅找些枝枝节节,修修剪剪就足够了——尽管这也是其过程的一部分。我指的是,数清有多少个字,把字数削减一半,同时维持清晰的叙事和鲜活的情感冲击,不要用大而化之的概括替代细节,不要用“不知为何”这几个字。
如果你的习作中有对话,不要犹豫,把任何对话都坚决地砍掉一半。
这样的去芜存菁是最专业的作者们时常不得不做的事。这是个不错的练习,也是一种切实的自律行为。它会带来启发。在被迫细心掂量笔下词语的过程中,你区分出了真金和浮沫。冷峻的裁剪强化了你的风格,推动你同时进行聚集和跳跃。
除非你有非同寻常的词语储备,或者你足够明智和老练,能够在写作的同时完成裁剪,否则在重读修改时,你总要砍掉重复的内容、不必要的解释和各种各样的蛇足。有意识地利用修改的机会,思考在必要时,哪些可以被清除出去。
其中可能就包含你最中意、最精彩、最值得称许的句子或段落。我允许你在裁剪它们时轻轻地叹息或流泪。
安东·契诃夫提出过一些修改故事的建议:首先,他说,扔掉前三页。当我还是一个年轻作者的时候,我觉得世上如果存在过一个懂得短篇小说的人,这个人就是契诃夫。我真的希望他错了,但毫无疑问,他是对的。当然,这取决于故事的长度;如果故事非常短,你可以只把前三段扔掉。但也有一些手稿,契诃夫放下了他的剃刀。在开始一个故事时,我们都倾向于拉拉杂杂,做过多的解释,设置大多没必要设置的东西。然后,我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开始往前走,于是故事开始了……这常常刚好是故事的第三页。
修改的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能剪掉开头,就剪掉它。如果某些段落过于醒目,把主线晾在一边,支在别处,试着把它拿掉,看看故事有什么变化。很多时候,本以为删减过后会留下一个断层,却发现余下的部分了无痕迹地缝合在了一起。仿佛故事或作品本身具有某种形态,你一直在努力接近它,而只需清理掉冗词赘语,它就能成为那个形态。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