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未都
今天,我已走完人生整整70年的路程。
70年前,见证我出生的亲人,只有母亲尚在。感谢父母,把我带到这个缤纷的世界,让我参与了这个世界的竞争,看见了它地变迁。
父母是军人,由组织介绍成婚。这是父母的第一张合影,背面有母亲记录的时间,1954年6月26日。而这一时刻,我刚刚诞生于母亲腹中。
其实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看见我的并不是母亲,而是我的接生婆,叶惠芳大夫。她是我国最著名的妇产科大夫。1943年,协和医学院毕业,曾长期任301医院副产科主任。叶惠芳大夫,年轻时是个美人儿,在民国期间学习西医的都是具有理想的人。我60岁生日那天,带着鲜花和我的新书,郑重地去探望我的接生婆。而这一年, 叶大夫恰好100岁。我向老人家表达了我由衷的谢意。我对叶大夫说,每个人都有命缘,感谢您亲手迎接我来到这个世界。
我翻检了一下我的生命早期记录,满月、百日、周岁,我竟然都有照片儿。
满月的照片儿,我在襁褓之中,目中无人。母亲在照片背面顺手写下,未都满月,四个字,今天看见格外感慨。
我的百日照片最逗,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毫无羞耻的看着镜头。所有人看见这张照片,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你小时候眼睛挺大,为何越长越小。
而周岁的照片则是我的保姆高奶奶抱着我,让我享受着来自这个社会的温暖。我的周岁纪念照竟然不是母亲抱着我,而是保姆抱着我,可见父母一点儿都没有把保姆当作外人。
人生70古来稀,我不能想象自己已经是古稀之人了。幼时一直以为这句话是句俗语,长大方知这是杜甫的名句。而此时此刻才懂得酒在寻常行处有,人生70古来稀,包含着唐代大诗人的感慨和期盼。可惜杜甫这么伟大的诗人,也只活了59岁,还不满一个甲子。
科学家说,人三岁以后才会逐渐有记忆。玄学家说,三岁以前大脑里都是前世记忆的残存。
我最初的记忆是在幼儿园,夏天难以入眠的午睡,让我揪这毛巾被的线团消磨时光。一旦老师从身边走过,我立刻假装睡着,后来装着装着也就睡着了。这是一张在幼儿园睡觉的照片儿,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我很喜欢,我睡相甜美,双手相握,编织着心中的美梦。
我是空军蓝天幼儿园最早的小朋友,蓝天幼儿园成立60周年时,曾采访过我,问我小时候在幼儿园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我回答说是男女小朋友一起洗澡。采访者说,这不行,说低了,得往高了,说幼儿园对你一生有什么重要的影响?我绞尽脑汁儿,附和说,幼儿园是放飞理想的地方。刚说完就知道这调子起得太高了,实在唱不下去了
当然,我的童年是很幸福的,有照片为证。这是我1959年的全家福,这一年我四岁,全家福中的我骑着木马,眼见的成长。那时照相是件大事儿,没有今天这么容易,随手一拍,所以每当照相时,全家都换好干干净净的衣服,有模有样的正襟危坐,让照相师记录下这一美好的时刻。
这是1960年,姥姥和我们这些孙字辈儿照的照片,这一年,我五岁。我想这是姥姥最幸福的时刻。
这是1961年的全家福,我站着c位。这一年,我六岁。
这是1964年,小姑和全家的合影,这一年,我九岁了。
这是1965年,全家在八达岭长城留下的合影。这一年,我十岁。
看着这组照片,有一个问题,就是不知为啥,我越长越难看,眼睛变小,嘴巴变撅,美人尖儿也慢慢的没了。小时候的可爱劲儿一点点褪去,生活也是这样。
1966年,我11岁,解放以后最大的社会动荡开始了。从那时起,我突然没了照片儿,断档三年,直到1969年,我随父亲去了黑龙江空军武器干校,才又看见年少的自己。
这是1969年夏秋之际,在东北田间留下的照片儿。我眯着眼睛,头发浓密,六个孩子和一个解放军叔叔。
另外一张则是列队行进队伍中,只有我一个人不戴帽子,手持镰刀迈着大步,准备去割水稻。这年我14岁,离开城市去干农活,希望自己能脱胎换骨。
第二年呢,显然生活条件提高了不少。这张五人照均是秃头,我居中,但我最小,左右四人都比我年龄大。
另外一张所有人都戴着帽子,我依然秃头,穿着马裤、马靴,站姿凸显不羁的性格,这姿势并不是刻意摆拍,而是自然的表达。今天就被叫做耍酷,这是1970年的春天,15岁,和今天同龄少年完全不同的成熟。
我有两次下乡经历,14到16岁,在东北黑龙江,天寒地冻,领略了什么是极寒?18到20岁再度下乡,这次是真真正正的当了农民。在北京远郊区先学干农活儿,春种秋收,割麦打场,干牲口活儿,吃大锅饭。
由于有管理能力,我被村里指令管理最多时146名知青的饭费,当了厨子。每人每月国家发12元钱,每天合四毛钱,这是吃饭的全部费用。这1000多元的现金在那个年月算是大钱了,因此获利让我住了单间。住上单间,我就可以整宿的读书读书,让我在艰苦岁月中无比快乐。
开卷有益,学海无涯。无论什么书都能给予你营养,让你眼界大。阅读科学书,让你逻辑清晰;读文学书,让你情感丰满;读史学书,让你荣贯古今;读美学书,让你知晓优劣;读哲学书,让你思辨独立;读玄学书,让你超越认知。读书给人的好处无可比拟,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
我在10岁到20岁之间完成了三观塑造。1966至1976,是新中国最动荡的十年,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有切身的感受。三观,世界观贯穿历史,人生观容纳好恶,价值观衡量内心。这些至今影响着我判断事物如何做事。
我这十年同样遭遇人生起伏,14岁母亲身陷囹圄,16岁父亲失去自由,18岁我再度下乡,在100多知青的打打杀杀中寻求着平衡。
我当时有个村治保主任的虚衔,和村书记一起学会管理。他们以至今天,我的知青微信小群,还有我当年暗恋的女孩儿和我开玩笑,叫我质治保主任。这张19岁的标准照,就是那个时间段照的,满脸肃杀,目光逼人,清晰看出环境造就人的力量。
在农村那两年,因管理知青,多次引发冲突,我两次流血负伤。离开农村后,我还写了中篇小说《记忆的河》。1987年,作家出版社还给我出版了同名小说集。在我文学之路上留下了一座驿站。
时隔一年,我被调回城里当上了工人。20岁的标准照,已是满脸胶原蛋白,目光温和。我穿着父亲的毕级制服,一副老干部的模样。
当年我和太太谈恋爱的时候,还没有彩色照片,我专门到照相馆,花钱为这张照片人工上了色。拿回去给她的父母看这张我精心准备的照片,竟然得到了他父母及全家的一致差评,嫌我长得不够风光,导致我的恋爱严重受挫,还和岳父结了梁子,直到生了儿子才冰释前嫌。
今天回过头去看这半个世纪前的照片,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时代造就人,长相随父母,面相则随内心。经历与修行,最终都会写在脸上,谁也隐藏不了。
我和我们这代人非常的幸运,出生时,连年战火刚刚平息,国家百废待兴,人心蓬勃向上。我儿时的眼中看见的都是笑盈盈的脸,蓝盈盈的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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