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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看稀奇,看好戏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看稀奇,看好戏

作者: 魏治祥 | 来源:发表于2025-11-24 07:05 被阅读0次
图:网络

贾府长成啥样,第三回,通过导游林妹妹的眼睛,读者已经看过了,不稀奇了,再看,有可能熟视无睹,得换一双眼睛,让熟悉的场景显得很“陌生”。

那就随刘姥姥去看。

同时看刘姥姥的“表演”。

仍然是第六回。前面说宝玉与龚人初试云雨,说得遮遮掩掩,含含糊糊,不精彩。重要的是交代了刘姥姥为什么要进荣国府,为真正的看点作铺垫。

毕竟是当真的“乡巴佬”,别看刘姥姥在狗儿面前嘴硬,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的轿马,腿肚子就开始发软,不敢过去,一颗心更是跳得咚呀咚的。且掸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见了门口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保安,赶紧口称“太爷”。

宰相的门卫七品官,贾府不比从前,门口这几个“太爷”,九品总是有的。古代草民,见了官膝盖就会发软,能站稳就算有定力。侯门的气势,等级的森严,黛玉是被人抬进去的,看不出来,必须让刘姥姥来感受。

还记得刘姥姥女儿怎么说的吗?

““你老虽说得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么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人也未必肯去通报。没的去打嘴现世。”

咋办?

主意出了,硬话说了,加上来都来了,不敢进去也得进去。刘姥姥是“蹭”到角门前的,那几步路,不晓得下了好大的决心,鼓了好大的勇气,唯有问候语“太爷们纳福”说得很顺溜。下矮桩、装孙子,这是必须的。

说穿了也简单,侯门之深,官员的高高在上,公堂上的杀威棒,凡此种种,就是要你产生敬畏,就是打掉你的尊严,就是要让你在权力面前服服帖帖,生不起一丝儿抵抗的念头。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那是必须的。

于是,我们的刘姥姥“蹭”到角门,“溜”到后门,绕了一大圈,才见到了贾府的一个下人——周瑞家的,没名字,随夫,就是周瑞的老婆。幸好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把刘姥姥认出来了。幸好狗儿曾帮过周瑞争买田地,幸好周瑞家的需要显摆她在贾府并非等闲下人,在王夫人面前说得起话,于是“竟破个例,与你通个信去。”通信之前,少不得滔滔不绝来一通凤姐如何能干,驭下如何严,如何日理万机,只能趁吃饭的空子去见。想想前番林妹妹进府,那是什么规格,再看刘姥姥,你才会明白什么叫低到了尘埃。

阿弥陀佛,总算“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宅来。”

“逶迤”,形容弯弯曲曲,拐来绕去,曹翁的文字功夫,不服不行。

从刘姥姥天不见亮起床梳洗,写到进入贾府,在凤姐门外等候通传,曹翁不惜笔墨,铺垫了1700多字,就为述说官民壁垒。料想老人家早年钟鸣鼎食,后来举家食粥,强烈的对比,刻骨铭心,此时此刻,他就是刘姥姥,刘姥姥就是他了。

还得继续铺垫。得让她先见平儿,然后再等凤姐。

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戴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忽听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嫂”,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体面的丫头穿得像奶奶,稀奇!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掛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的一物,却不住的乱恍。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煞用呢?”正呆时,陡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到唬的一展眼。——进口的洋钟,更稀奇!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东边来等候。听见那边说了一声“摆饭”,渐渐的人才都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两个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下他去。

等啊等,终于等到凤姐进了”那边屋“用饭。

等啊等,等得饥肠辘辘,眼瞅着鱼肉流口水。

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凤姐接见。照例跪下,“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

凤姐一句话,立马拉开了距离:“周姐姐,快搀住不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听见没,不大认得,谁是你姑奶奶,认错人了吧?

不愧是凤辣子,接下来说话更打人:“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

穷亲戚来了,如何打发,还得问了王夫人再斟酌。还得等。

接下来写得更精彩:周瑞家的问了回来,告诉刘姥姥,有啥事跟二奶奶说,都一样。节骨眼上,刘姥姥不好意思开口,直到周瑞家递了眼色,才红了脸,忍耻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的,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得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进来了。”

期期艾艾,吞吞吐吐,好歹终于开口了,谁知刚要说到正题,曹翁一杆子撑出去老远,弄了个贾蓉来搅局。四川方话把这个叫作“耙人”,略有一点碰软钉子的意思。

耙了又耙。贾蓉来借玻璃炕屏,凤姐又是一番敲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们那里放着那些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明明都是贾家好不好,怎么出来个王家?这,分明就是说给刘姥姥听的,脸皮稍微薄点,那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预备提出的要求就会被堵回去了。东拉西扯半天,贾蓉告辞,凤姐又把他叫回来,叫回来出了半日神,没啥事,就是再把穷亲戚再凉一会儿。

如果我是刘——算了,刘姥姥不可能是我——她终于开了口:“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没说要钱,但意思很清楚,给不给钱,给多给少,你看着办吧。

看到刘姥姥说“带我你侄儿奔了你老来”,噗呲一声笑了。也倒是哈,论起亲来,板儿才是你王家的侄儿,跟老刘家没关系,是你侄儿没饭吃了才来的。人家的侄儿叫贾蓉,一口一个婶婶叫得好不亲热。再看板儿,躲在姥姥身后,“百端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哪里会认这个从未见过的“婶婶”。一旁周瑞家的,听见“你侄儿”就着急,事后还将刘姥姥好一顿埋怨:“我的娘!你见了他怎么到不会说话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柔些。那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呵呵,好一个正经侄儿。

“婶婶”谨慎,吩咐给客人传饭,趁他们离开时再问周瑞家王夫人的态度。关键时刻,周瑞一句“也不可简慢了他”,着实帮了刘姥姥一把。会不会假传“圣旨”,难说。

刘姥姥饭毕,“拉了板儿过来,舔唇抹嘴的道谢。”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如何不舔唇抹嘴。吃安逸了。四川话,靠实吃安逸了。

凤姐主意已定,但是仍然不会爽快地拿出钱来,而是继续“耙人”:“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待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里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大知道这些个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这里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了。”

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谁知凤姐话锋一转,“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的。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们不嫌少就暂且拿了去罢。”刘姥姥听了,喜得浑身发痒。

有个“社会经验”特别丰富的朋友告诫我,帮别人的忙,千万不能答应得太痛快,就算举手之劳,也要显得相当为难,否则别人就不会当回事。其次,办妥之后不要急于告诉他,中途还得上难度,跟他说卡在哪里了,正在找人想办法。“要让他欠你的情,很难还的情。”朋友强调说。可以肯定他没有读过《红楼梦》,但却深谙个中奥妙。

回到曹雪芹。

曹雪芹喜欢刘姥姥吗?不见得。且谈不上不喜欢。

曹雪芹,还有我们,可以嘲笑刘姥姥吗?不能。嘲笑刘姥姥,就是嘲笑我们自己。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有几个不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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