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恺阳关上了卫生间的门，背靠着坐了下来。为什么那和悦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嚎叫，为什么温婉的微笑化作了扭曲的面容。他觉得身边所有的事物都在远去，仿佛置身于虚无的宇宙之中，最近的星辰不过是一点星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形成了吞没光束的黑洞，将自己的一切撕扯殆尽，终归虚无。
“恺阳，恺阳……”
母亲的身影在眼前，他忍不住流着泪，伸长了双手。那温暖的怀抱，将自己包容，一切噩梦远去，只是一场虚无的梦。他被包裹着，平静安详如初生的孩子，停止了哭泣，倦意袭来，沉沉入睡了。
“妈妈，妈妈……”原恺阳恍惚中喃喃自语。
……
不知过了多久，原恺阳睁开了眼。身上裹着一层毯子，仍然在卫生间的门前，耳边传来母亲的哀嚎声。枕着并非冰冷的地面，而是软软温热的身体。他仰起了头，看见钱玲低垂着脸，闭着眼，发出轻轻的鼾声。他小心翼翼抬起她搂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将毯子围裹在她身上。
坐在她面前，注视着那张清新温和的脸，不施粉黛，映象中有种出水脱尘的干净，即使蒙上了几许灰尘，脏了脸，却仍然清澈使人感觉明亮。她眼睛上的红肿略有些退去了，嘴唇因干燥，有些发白。
她头忽然沉了一下，身子往右一倾，原恺阳忙倚住，将肩膀撑住了她的头。她呢喃说了一句不明白的话，并未醒来，紧紧依偎在他的左臂和肩膀上，凌乱的短发撒在他颈部的肌肤上，令他感到有些搔痒。她的身上有股消毒水和通风道里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像是霉变的咸肉味。由于医院里爬过通风道的经历，自己身上的味道恐怕也好不到哪去，再加上几次与丧尸贴身战斗，在地上翻滚摸爬，他想象着自己照到镜子时的模样，与那些丧尸也不会有多大差别吧。
他倚靠在门上，保持着这个姿势，感觉持久了身体有些僵硬，肌肉也有点酸痛。
渐渐地，瞌睡虫重又缠上了原恺阳，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感觉肩膀上的重量突然卸去了，打了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身边的钱玲两眼惺忪，揉着双眼，打着哈欠，仍然一副睡意重重的样子。两人相视了一眼，并未言语，她又回过头去，兀自站了起来，走向了厨房间。
原恺阳心中清楚，即使刚才钱玲救了自己一命，这只是她善良内心的本能。他站在墙角边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时持枪射击时的样子，一向脆弱的她，何来勇气，迎面面对丧尸。地上那滩深红的血渍，一再的提醒着他，那时自己的奔溃，在钱玲的眼中又是怎样的可笑和脆弱，口口声声要拼命活下去的叫嚣，不过是无力的呻吟。
身后母亲的声音微弱了一点，但是仍然不时的会发出声响，时刻像一把锉刀折磨着他的内心。
钱玲试图打开水龙头，拧了一下，用碗接了一点水，涌出一段水后，水管很快就干涸了，水珠一滴滴从龙头口滴下，在碗中溅起了波纹。略微清洗了一下的她，又恢复了白皙的皮肤，尚未滚落的水珠，使她显得分外的水灵。
看了看墙上的钟，已是下午三点了。他找了一个杯子从纯净水饮水器中接了点水，润了润嗓子。打开家中的冰箱，冷冻柜里的冰霜已经逐渐融化了，找出了一只鸡，几块猪肉，一袋香菇，原恺阳提着放到了厨房间的备餐台上。他试着打了打天然气灶的火，连试了几次，不见火苗升起，也没有燃气涌出的嘶嘶声。
钱玲站在身边，小声说：“还是早点走吧。”
“接下去，还是先计划和准备一下，不能再没头苍蝇似的乱蹿了，就在这过夜吧。”
钱玲看来并不赞成他的想法，微微摇了摇头。
原恺阳心知肚明，低声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丁姐。你也看到，那些路都被故意堵塞了，我们留在那里也不是回事，过了今晚，再想想办法吧。”
她没有吭声转身走出了厨房。
面对着眼前的食物，原恺阳一筹莫展，静立了片刻，想起没多久前还和李沐昭自驾游野外烤肉的设备。于是他从南阳台上找到了一个烤炉架子，还有一盒子的碳。倒了点纯净水泡香菇，把鸡肉、猪排切成了小块，备齐了调料，找到了父亲的打火机，用一些报纸作为引火物，就在阳台上干了起来。
没多久，滋滋冒出的肉油，伴随着一股烤肉的香味就散了开来。一直默声不响的钱玲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伴在身边，出神地看着原恺阳不断翻动着的鸡翅，火苗在她眼里腾跃着，未多久，炭火的热，烤得她的腮帮子红彤彤的，雪里映红，有些醉人的妩媚。
“这些肉都没洗过，直接从冰箱里拿出了就腌制了一下，用酒泡了泡，应该不会吃坏肚子。”原恺阳用筷子戳了戳鸡翅，一股黄油冒出，夹起了之后，放在盘子里，递给了钱玲。
“筷子就在厨房里，自己拿一下吧，尝尝看，我朋友都说我手艺还是挺不错的。”
原恺阳又接连烤了猪排、香菇、金针菇等，摆满了整个茶几。一开始钱玲还有点不好意思，羞羞答答的，一会儿可能实在饿着了，就放开了吃，不再冷着脸，但是两人依旧没有说上话，自顾自地吃着。
吃完后，出于习惯，原恺阳还是将盆子收了起来，堆在了水斗里。望着家里一片狼藉，几日不回家，已是灰尘满地，他不自禁地已把扫帚握在了手里，半响，才想起现在亦非平时，扫与不扫，又有何意义。他一声叹息，呆坐在凳子上，耳边只有闹钟滴答滴答的响声。日常此刻，该是母亲做饭收拾的时候，忙忙碌碌的身影活跃在厨房里，自己该是在做啥，在回家的路上，还是躺在房内玩手机、看书？已忘了是星期几了，那日历上的日子，到了此刻又有什么用。往事翩飞，如蝶绕花，却是镜花水月，虚梦一场。
钱玲不知不觉地走在了他的面前。“原恺阳，我们还是走吧，我放不下心，天快黑了，也不知道丁姐他们怎么样了。”
钱玲的声音越说越轻，原恺阳抬起头望着她，像似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一片茫然，口中喃喃念着：“怡，你是啊。”
他抓住了她的手，她猛地抽了回来，转过了身子。
“你怎么了？我在认真地和你说。”
“不好意思，我有些累了，刚才，有点恍惚。”
“我是说……”
“我知道。”原恺阳打断了她，“我们在外面和他们一样危险，就如同马进程所说的，有人想要我们的命，我不清楚理由，但是肯定和白海医院有关，如果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不但救不了丁姐他们，还会把自己的命搭上。”
“可是……”钱玲猛一转身面对着他，“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要救她。”
“该向何处呢？我们又该往何处呢？谁又来救我们呢？”他颓丧地缩在凳子上，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抱着后脑蜷成了一团。
不论钱玲怎么说，他始终再未回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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