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去世的那位老人是他的四伯，也就是我婆家四伯。我婆家公公说起来弟兄六人，好似一大家子人，实则是老大一直在外地早已老去。他那边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也从未见过，也从未回来过。他二伯刚过世几年，因为他们不能生育，要了一个女儿，接了二伯的班。老三老四各自单身直至终老。老五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可谓家丁兴旺。我公公是老六，两个儿子。
岁月淘人，淘到现在兄弟六人只剩老五老六了。老五老六亲倒是亲，亲兄弟嘛，打断腿还是连着一条筋，都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可毕竟娶了媳妇就不一样了，往往在家长里短中忘了彼此是亲兄弟了。况且老二和老五不仅是亲兄弟，娶的媳妇还是亲姐妹，所以老五和老二是亲上又亲，因此，他们家的孩子也是不分彼此的。老五家的一个儿子就不自觉地跟了老二家，这样相当于他们两家一家子各一双儿女。
老三老四各自单着，他们水火不容的脾气，住在自己的破房烂瓦里互不干扰。直到七十多岁，他们感到生活力不从心了，才要求去了镇上的养老院。先是三伯去的，送他那天我也跟着去老家送了他半程，瘦瘦的，浑身散发着一股尿骚味。那时我正怀着老二，嗅觉特别敏感，但不至于低贱，没有特别的反应。但那股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充斥着四周的玻璃窗，即使打开车窗，那股浓重的气味也是久久不散，因为它是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我看着这位干瘦的老人，同情，怜悯泛滥开来，撞击着我的胸腔，我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我也无能为力。我想对他说些什么，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此时，一切语言都是苍白无力，也都是多余。
后来，我有很多次动了去养老院看他的念头，但这很多次的念头都被现实生活打消了下去。一是自己生活一地鸡毛，老大成了叛逆连队成员，老二嗷嗷待哺，我自己还有气无力地上班挣钱，光工作这一块就压的我喘不上气来。更重要的是他家老六的原因，有时他想去看他三伯，老六就会训斥：去看他干啥！那嗓门，那语气冲天炮炸响一般，然后是烟气弥漫，久久不散。
进到养老院第三个年头，突然听到他三伯去世的消息。这虽然是我料想到的，但没有想到如此之快。可想而知，里面的情景！谁会尽心尽力地伺候你，况且还像被关进牢笼一样不能出入？哎，只能叹息一声，心疼一阵。
老四在老三进去的第二年也羡慕地去了。我心里生出更深的悲凉，但这种悲凉的情景我是无力缓解和改变的。他绝对是乘兴而去，但最终却没有尽兴而归。也是三年以后，死于今年清明，也就是两天前。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那种死前的绝望和悲凉是可想而知。这种养老院里的人素质太差，不仅给你端饭时像牢头一样凶恶，而且从内心里是盼着你早死的。所以你有个病灾啥的他也懒得搭理你，甚至更无情地刺激你。更可气的是通知亲属时人已经咽气多时！
那天他回来时，我问他咋样了？我一天都在担心着呢。他说，埋了。虽轻描淡写，但送别亲人时的悲怆我完全能想象，也完全想象不出。
他到现在已亲手送走了三位亲人，确实是亲手送走的。第一位是他大伯，他大伯自年轻时出门，在邹平落户，后来妻子过世，他又找了一个老伴。不过第二任妻子不是进到大伯家门里来，关键是也进不来，因为他儿子坚决反对他老子续弦，于是他就搬去女方家里住，就成了入赘老女婿了。他儿子因此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即使生病都是女方家人照顾治疗，到死八十多了，也算是寿终正寝了吧。但是，就算死，他儿子也没有原谅他的父亲，骨灰盒也不抱，那种情景下，他顶了上去，抱着他大伯的骨灰安葬入土。
后来，他三伯四伯相继离世，也是他亲手送走了他们。
我心里至今忿忿不平，若不是这样垃圾的养老院，两位老人身体不错，也无基础病，本应活的还要久一些，久一些的……
也许是上天眷顾，他们选择离去的日子一个在中元节，一个在清明节。这样，他们在忌日这天会收到许多的纸钱，会富裕一生的！但愿天堂安好，没有江湖，没有纷争。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