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人宰割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额头上的“揭竿而起的革命痘士”仍不见有败退之势，我只好听父亲的话去大医院寻求治疗。

在拍了几张照片，拿到面部评估报告后，医生看了一眼就断定是发炎造成的了，但有一个小细节让我很困惑。

医生指着我额头上的一些有脓的小坑，说不要自己去抠，面部报告里显示因为这里抠过所以与正常皮肤的匹配度很低。那些小坑不是我自己弄的，是之前母亲带我去美容院挤的，父亲听了医生说的以后就埋怨说不该去挤。但随后医生的反应很奇怪，当我问他是不是不该挤时，他非常含糊地糊弄过去了，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了一次，他直接把话题转移到药品使用上了，开的药分别是内服和外用的。

那到底要不要挤呢？我过了二十天才知道答案。

二十天后我在北京的一家皮肤医院继续看病。因为刚才那个在广东的医生只能开最多七天的药，而我开学后没管住嘴，脸上的痘仍不见消退之势。

“不行的，已经过了二十天了，这个报告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的。我们要做全面的检测，给出最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才过了二十天，变化有这么大吗？”我把这句话埋在心里，乖乖地又去做了一次面部评估（80），附带的还有血液激素检测和螨虫检测（400）。“我又不熬夜又不抽烟，怎么可能内分泌失调呢？”虽然疑问重重，但也只能带着体检的心态按流程走完。

“内分泌没有问题，”她随后指着评估报告一个个给我解释，我也把刚背下来的上一份评估报告的数值跟着她一个个对比——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她的结论也是面部发炎。

我也没说什么，继续听她所谓的“针对性方案”。

方案里也有内服和外用，但她还强烈推荐了面部护理（500）和激光手术（600），说效果更好，治得更快。“看你的经济承受能力吧。”说完她就转身去在电脑上开药了。

这时候我能做什么呢？当场拿出手机上百度查那些都是啥，有没有必要做吗？不可能嘛，那我想不想快点好，想，那就只能答应做了咯。

等到登上整个皮肤医院的最顶层四楼，看到这层楼奢侈而优雅的装潢，我才顿时明白——这不就是医院跟美容院的结合体嘛～

整个面部护理走的流程跟美容院几乎一样，只是机器更先进，房间更大罢了。

我突然一下懂了广东医生的意思：“反正这所医院里没得做，我也赚不到你的钱，不管有没有用，都与我没有关系。”那么背后这套逻辑是不是可以翻译成——我能分着钱，我就说有用呢？

之后的治疗过程让我全然失去了兴致。

当护士拿着针和镊子在我的额头上横冲直撞，然后用力地把里面的血和脓水挤出来时，那一股股不间断的剧痛疼得我拳头直发抖。一阵煎熬过去后，再闭着眼睛感受激光仪在头部一下一下地烧，紧接着闻到一股惹人的蚊子被电蚊拍电焦后散发出来的糊味。走出手术室，捧着敷在脸上的冰，一切终于快结束了，我心里无奈地想：“这还是我的身体吗？”

一个人独自走完整个程序，你是感觉不到什么人情味的。初诊挂号，收费，检查，取结果，每一个环节都有活人驻守，且都是温柔如水的女人，但都只是与你匆匆一瞥。整栋楼里建成了一套完整而流畅的体系，每一个病人在这个体系面前如同流水线上的零件般，修补完这个后马上接着下一个。同时也是在现代科学的引导下，几乎任何疾病都经过机器来检查、机器来分析、机器来治疗——乖乖掏钱吧，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那样，不懂每一个项目的价格到底合不合理，哪种医疗方法效果更好，你要是敢质疑，那就是在质疑科学；你也没有时间和心思去各处收集信息进行比较、决策，最终有的，仅仅是一种由于被及早摆脱疾病的心理奴役，而任人宰割的失重感。

我得有多么讨厌这种不自由的感觉啊，每天老老实实上床睡觉、勤勤恳恳锻炼身体，不就是为了防止有一天落入这种毫无自主权的境地么。

好了，要说的都说完了。

唯愿每个读者都能健健康康的，不会走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以自律，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