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车筐里的包裹堆得像座小山。我站在阳台收衣服,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叮铃——”声,扭头看见个老爷子骑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菜篮子,车铃脆生生的,像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锁。
那是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黑黢黢的车架,车把磨得发亮,三角架上掉了块漆,露出银白色的铁皮。我爸骑了快二十年,车座上的人造革裂了道缝,他用黑胶带缠了又缠,活像块打了补丁的膏药。那时候谁家有辆这样的自行车,跟现在开辆小轿车似的,能在街坊面前挺直腰杆。
我上小学那阵,最盼着放学。铃声一响,就往校门口冲,准能看见我爸靠在梧桐树下,脚踩着脚蹬子,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给我买的糖葫芦。我蹿上车后座,他就喊一声“坐稳喽”,脚一蹬,车子“吱呀”一声动起来,车铃“叮铃铃”响一路,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
冬天骑车最遭罪。我爸怕我冻着,在车后座绑了块棉垫,还找了件他的旧军大衣,让我裹着。风从耳边呼呼过,我把脸埋在大衣里,闻着上面的肥皂味和烟草味,暖烘烘的。有次下大雪,路滑得像抹了油,他骑得慢悠悠,车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快到家门口时,车子猛地一歪,我爸赶紧用脚支地,车把晃得像风中的芦苇。“没事吧?”他扭头问,呼出的白气喷在我脸上,带着点红薯的甜味——早上他准是在早点摊买了烤红薯。
车后座还是我的“专属游乐场”。夏天我爸带我去护城河摸鱼,车后座绑着个小水桶,里面晃悠着几条柳叶鱼,我扒着他的腰,数着路边的电线杆,“一、二、三……”他就故意拐个弯,逗得我尖叫。有回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修,满手油污,我蹲在旁边看,他让我帮忙递扳手,结果我把螺丝刀递过去,他也不恼,笑着说:“咱闺女将来是个当工程师的料。”
最难忘是初中那年的雨天。放学时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犯愁,看见雨幕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我爸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往下滴水,车座上套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把伞。“快上来,”他抹了把脸,“雨太大,骑不动,咱推着走。”我俩并排推着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忽然说:“等你考上高中,爸就买辆摩托车,风里来雨里去都不怕。”
后来我真考上了高中,学校离家远,我爸也真买了辆摩托车,红色的“嘉陵”,比自行车威风多了。那辆二八自行车就被扔在楼道里,车胎慢慢瘪了,车把上落了层灰。有次我放假回家,看见我爸蹲在楼道里擦车,用抹布蘸着肥皂水,把车圈擦得锃亮。“擦它干啥?”我问。他抬头笑了笑:“扔了可惜,留着给你妈买个菜啥的。”
再后来,摩托车换成了小轿车,家里的车库装不下那辆自行车,我妈说:“卖废品吧,能换两斤鸡蛋。”我爸没说话,把车扛到了储藏室。去年搬家,储藏室的门一打开,那辆二八自行车还立在角落里,车座上的黑胶带裂得更厉害了,车铃却还能响,“叮铃——”一声,像在跟我们打招呼。
现在我自己开着车,堵在早晚高峰的车流里,听着发动机的轰鸣,总想起那辆二八自行车。想起车后座的棉垫,想起我爸弯腰修链条的背影,想起雨天里并排推车的脚印,想起车铃穿过胡同的脆响。那时候的路好像特别长,可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点都不觉得慢,风从耳边过,带着树的清香、烤红薯的甜,还有我爸身上的汗味,踏实得很。
前几天路过老胡同,看见几个老爷子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鸟笼,车铃“叮铃铃”响着,慢悠悠地穿过树荫。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像给自行车镀了层金。我忽然停住脚,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心里头有点酸,又有点暖。
原来最珍贵的不是速度,是那些慢慢走的时光;不是舒适的座椅,是背后那个为你挡风的人;不是锃亮的新车,是那辆带着划痕却载满回忆的旧物件。就像那辆二八自行车,它可能跑不过汽车,也比不上电动车方便,可它载着的那些日子,那些风声,那些笑声,早就在心里刻成了印,不管过多少年,只要听见“叮铃”一声,就知道,那是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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