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读的是《围城》。曾经上大学的时候读过,所以我就以为自己是读过《围城》的,如今再读,方知自己那时候是多么的无知。读书就像瞎子摸象,既无全局观也无局部观,啥也不知道。没有阅历也没有经历,不知道雪窦山等地名,连桥堍这个词都没听说过。
有人说《围城》写得挺刻薄,我没读出这种感觉,觉得作者见多识广、成熟老辣、文字表达能力极强。所谓的刻薄,无非是写出了人们想说而说不出来的、想说而不敢说的。祛魅了一切。文字间藏着对存在本质最冷峻的叩问。那座被反复提及的“城”,从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墙,而是欲望编织的拓扑结构——它没有固定的边界,却总能在人靠近时收紧,在人远离时松弛,像一只永远追着自己尾巴的猫,把众生困在永恒的循环里。
方鸿渐的一生,就是不断“进城”与“出城”的隐喻。留学其实就是一座城市,留学归来时,他揣着假文凭钻进“知识分子”的城,以为那是体面的盔甲,却在亲友的审视里发现,这城的砖缝里早嵌满了虚伪;遇见唐晓芙时,爱情是城外的光,他拼尽全力想冲进去,却在苏文纨的算计里摔得头破血流,等终于看清光的幻影,那城已悄然换了门庭;三闾大学的讲台曾是他仰望的彼岸,可踏进去才懂,这里的城墙爬满了派系倾轧的藤蔓,每个人都在筑自己的小坞,又同时被困在更大的樊笼里;最后与孙柔嘉成婚,婚姻这座城从最初的暖光融融,慢慢被柴米油盐磨出棱角,争吵时才惊觉,当初奋不顾身冲进来的地方,如今竟成了想逃的牢笼。
这恰是存在的悖论:人以欲望为舟,驶向“更好”的彼岸,却在抵达时发现,彼岸早已筑成新的围城。欲望的本质是未完成性——它永远在“得到”的瞬间生出新的“匮乏”。就像方鸿渐对唐晓芙的执念,在未得到时是心口的朱砂痣,真要靠近了,或许也会沦为墙上的蚊子血;三闾大学的职位,在仰望时是学术理想的殿堂,踏进去才知是权力游戏的棋盘。钱钟书用无数细节证明:我们追逐的从来不是“城”本身,而是“城外”那个被想象美化的幻影,可幻影一旦照进现实,就会立刻显形为新的困局。
这围城从不是外部强加的枷锁,而是自我构建的牢笼。方鸿渐的假文凭是他亲手砌的砖,对孙柔嘉的敷衍是他自愿加的锁,在三闾大学的懦弱是他主动画的圈。当然,我们不应该这样苛责方鸿渐,因为现实中的我们都是这样——仿佛自作自受但其实是身不由己。最近听到一句话:环境是一种认知。当我们被环境困住时,我们又有更多的选择吗?去三闾大学,还不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工作?接受婚姻,还不是生活没有方向。
那么如何逃离?逃离也是围城,远方就有诗吗?书里没给任何逃离的答案,只告诉你:围城是存在的常态。方鸿渐最终在雨夜里听着那座“落伍的计时机”滴答作响,那声音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和解的平静——要是时间拨回去几个钟,事情还是能发展好的,可惜我们都那么拧巴。
合上书页,忽然在想:我现在是在哪个城里?其实这世间本没有绝对的内外,我们都是既在城里,又在城外的人。如果明白:懂得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看透一切却一事无成。那么就接受围城,别拧巴,保持呼吸,仰望看天空。让时间回到五个小时前:方鸿渐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劝她别再为昨天的事弄得夫妇不欢;孙柔嘉在家里等鸿渐回来吃晚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
围城依然在,只是别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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