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在桂花街上溜达时，忽然看到一家店面的橱窗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上面说此店开业在即，特招聘营业员若干名。落款有“请到隔壁药店联系赵经理”等字样。我不由得想，小赵的生意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他的药店现在又要扩大经营规模了。
事实上，我是看着小赵的药店越开越大的，五年前，他的药店刚开张时只有一间门面，估计也就仅仅五十个平方左右。可五年之间，他就先后拿下了左邻右舍的好几间门面，不断地扩大经营规模。而现在，他竟然又一次性地拿下隔壁的三间门面。如此一来，他的经营总规模恐怕已达到惊人的五百个平方！这足以进入本城单体药店经营规模排行榜的前五名。
我猜想，他一下步就要开出一家又一家的分店。然后，再假以时日，他就要成为一家上市公司的大老板。
我心头一热，便疾步拐进了小赵的药店。店里的那几个营业员我都认识，其中一个男营业员和我特别聊得来，他好像是小赵的一个远房叔叔。但我们从来没有听小赵叫过他一声“叔叔”，而是一直叫他“老赵”。我们也就纷纷跟着这么叫。
我以前和小赵做过同事，而且我现在又住在旁边的桂花苑小区，所以，我经常会在下楼散步时顺便拐进小赵的药店里来歇歇脚。可我经常碰不到小赵，因为他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在外面应酬特别多，难得有空待在店里。而且据说，他还有别的什么生意需要打理。因此，我反而和这位老赵经常碰在一起，抽抽烟，聊聊天。
“老赵啊，你们的小赵老板事业兴旺嘛，眼看着药店的经营规模又要扩大了！”我递给老赵一支烟后，即刻打开了话题。
“确实兴旺！可我就怕他哪一天步子跨得太大了，跌倒在阴沟里爬不起来！”
“哎，老赵啊，哪有你这么当叔叔的，竟然诅咒自己的侄儿？！”我起哄道。
“叔叔？什么狗屁叔叔！他什么时候把我当作叔叔看待的？！”老赵一说完，便眯上一双眼开始斜睨着店中的某个虚空之处，且歪着嘴一阵冷笑。而一笑起来，他脸上的皱纹便像听到号令似的拼命往一处挤，显得非常难看，也显示出更多不尽如人意的人生。
老赵原先在我们龙城的一家农药厂工作，可能是长期吸入不良空气的缘故吧，他后来患上了肺部疾病，终年咳嗽不断，需要常年服药。眼看着病势日益沉重，身体日益消瘦，体力日益不支，他只好辞了职在家养病。等小赵开了药店以后，他便被小赵喊过来当上了营业员。我认识他时，他已经不怎么咳嗽了，但看到他仍在坚持服药。
老赵与其说是营业员，倒不如说是理货员更为恰当。因为卖药可以拿到提成，所以店里一旦来客了，其他的营业员都会像饿虎扑食似的立即抢上前去做生意。可老赵却不好意思和别人抢，反而悄悄主动承揽起那些药品的保管、整理、清洁等没有直接经济效益的工作。
我曾经问过他怎么会这么客气，连提成都不愿意拿。须知，他们营业员的收入起码有一半以上来自于卖药的提成。他却自嘲说反正自己是光棍汉一个，家里没人需要他养活，所以用不着整天为了一笔提成，和其他那些拖家带口的人争得面红耳赤。据说，老赵年轻时曾经结过婚，但他老婆并没有帮他生过一儿半女。后来，两个人走到一半，便劳燕分飞了。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都知道，老赵对自己的侄儿有意见，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所以，对于他的这些怪话，我们早已习以为常了。
那个店长小周赶快从旁打圆场道：“叔叔嘛，就应该替自己的侄儿多担待一些！不要老是抱怨嘛！我们的小赵老板还好的呀！你看，每年春节安排我们值班时，他都会开着车亲自跑过来给我们发压岁钱！……”
另一个营业员硬是从后面的仓库里跑出来抢着插了一句：“那只装压岁钱的红包看起来蛮大的，摸起来蛮厚的，可掏出来一看，全是十块钱一张的，统共也才只有二十张！连国家法律规定的三倍工资加班费都不够！……”
小赵的药店虽越开越大，但他手下的这些营业员却老是在背后抱怨他。不知道这是他做人失败的地方，还是他事业之所以成功的地方。一时半会儿，还真是难以下结论。不过，我只是想拐进来歇歇脚而已，并不是真的想掺和他们的事情。当然了，我即便想掺和，恐怕也没有什么资格。
“总之，我是看着你们的小赵老板一步步做大的！”
常言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等一支烟抽完后，我便悠哉乐哉地夺门而出了。
“说不定哪一天你也是看着他一步步倒下的！”
不知道是谁说的这么一句不无恶毒的抱怨话紧追着我的脚后跟。令我感觉有些怪怪的。他们今天都好像吃错了药似的，明显有些反常。
步出店门，我抬头望了一下天，今天的天好像也有些反常，午后的太阳不知道躲到哪个云层的后面去了，世间的一切都显得灰不溜秋的。
多年前，我和小赵曾在同一家公司效力。
那是一家外地的保健品公司，有一年想开拓我们龙城的市场，便在《龙城日报》上隆而重之地刊登了一则整版的招聘启事。看上去颇具实力，而且还是一家中外合资企业。我心动之余，便试着去应聘了一下。没想到，经过层层筛选后，我竟侥幸地在多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顺利成为这家公司龙城分公司的负责人。
可令我意外的是，总公司还画蛇添足一般帮我额外配备了一位副经理。须知，当时别的分公司好像都没有这么配备。即便配备，也都是人家分公司的经理自己去招聘过来的，而不是像我们这样由总公司直接派过来。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不免会焦虑不安，不免会暗自思忖，难道这是总公司认为我的工作能力有所欠缺，所以才如此未雨绸缪，先配备了这么一位“大神”，以便能随时替代我？
我暗中托人悄悄查了一下这位副经理的人事档案，竟赫然发现他乃是一名堂堂的毕业于某著名医药大学的本科生——果然是一位“大神”啊！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我只是一名毕业于某名不见经传的末流大学的专科生，而且学的还不是医药专业，也不是市场营销专业，而是根本风马牛不相及的审计专业。幸亏我有好几年的保健品行业销售经验，要不然我压根儿不会获得这个分公司经理的职位。看来，我只能加倍努力地工作，将来用实打实的销售业绩去说话，才能打消总公司对我工作能力的顾虑。
走马上任后，按照总公司统一的市场开发部署，我们龙城分公司很快就走上了快速发展的良性轨道。先是通过经销商把我们的产品铺进了龙城的各个药店、超市等销售点，让消费者随处可见，随处可买；接着立即启动了龙城几家主流媒体的广告投放，让消费者了解、进而主动购买我们的产品；而后，还组织了几支精干的宣传小分队，每天早上赶到各个公园里去发传单，作宣传，同时搜集目标消费群体的名单。因为我们产品的主要消费群体是老年人，所以，龙城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园便成为我们宣传工作的重点区域。
当时，每天早上六点钟不到，我手下的这几支宣传小分队的队员们，就已摸着黑赶到公司来集合开晨会了。等晨会一开完，他们便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像一大群外出觅食的鸟儿似的，呼啦呼啦，一哄而散，迅速骑上自行车跑到各个公园里去做宣传工作。而等公园里那些晨练、散步、打牌、或者下象棋的老人都陆陆续续地回家以后，他们也跟着各找各妈，回家吃饭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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