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0 《巨婴国》~《哭声,是婴儿的呼唤》
回过头来说W。他说,近一个月来,他简直由内向外冒寒气,所以一直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可还是冷得总打哆嗦。
广州正值冬天,但真没这么冷,而且广州的冬天有时可以高到20摄氏度。
所以,这份冷,不管生理上多么真实,同时也是心理的冷。
我请他闭上眼睛,感受这份冷。
一闭上眼睛,他立即有想哭的感觉,并将手放到心口,说寒气都在从这里冒。
就将手放在心口,我说,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儿,去体会这份冷。
他这样做了。
体会了一会儿后,我再问,心口是什么感觉,那份冷是怎样的?
他说:心口在疼,那里有一个像墨水一样黑的黑洞,不,墨水都不足以形容,那简直是纯粹的黑,是一个无底洞,要将我吸进去。
我再问:这份感觉,若用一个画面来描绘,你会想到什么?
他说:我很冰冷,很孤独,可是,我在一个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没人注意到我,我很无力,就像是一个冰冷的注脚,可以轻易被任何人抹掉。
我再问:这份感觉,这份画面,会让你想起什么样的事情?
他说,他想起了儿时一件事。一说到这儿,他的眼泪一连串地掉了下来。
那是幼儿园时的一个晚上,他住在爷爷奶奶家。像无数中国孩子一样,他也是隔代抚养中的一个,爷爷奶奶不光带他,也带其他两个孩子。
那天,父母也过来看他,这是他最渴望的事。
忘了是为什么,他哭起来。他们家的大人,如某些人建议的一样,达成了铜墙铁壁般的一致,他们都坚决同意对他使用哭声免疫法,即对于他不合理的要求,一概不理,任他闹,直到他自己停止哭泣。以此让他明白,通过哭闹要挟大人是行不通的。
他一直哭,哭到晚上九十点时,父母走了。他很想说“妈妈你别走”,可看到所有大人都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说不出来。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继续哭,客厅里没有灯,很黑。
直到将眼泪哭干,又不知坐了多久,最后,奶奶拉他回去睡觉,而爷爷叔叔和婶婶没有一个人理他一句。
“从此,我就明白,我必须得不哭不闹听话,才能免除被抛弃。”W说。
小学时,也发生过类似一件事,这次是在父母家,但他其实是偶尔从爷爷奶奶家回来的客人。
也是,忘了为什么,他在哭闹,父母一样任他自己哭闹。
他还记得那个晚上,家里的木门,以及木门外橘黄色的微弱灯光。
这次是夏天,可是他觉得冷,冷得发抖。
最后,也是收声后,妈妈把已蔫掉的他,拉回去睡觉。
他讲这两个记忆时,冷得更厉害,并说:“胸口在沸腾,可是像制冷机,不断在向外冒寒气。”
在房间里,我一样也感觉到冷。
那一天,晴空万里,一团冬日暖阳正好打在他身上。但他说,好久了,连阳光都是冷的。
W很清楚,这个黑洞,这份冷,就是被抛弃感。用我的话说,这就是孤独与绝望,是必须什么事都自己搞定的感觉。
需要指出的是,他的家族,其实有一些权力人物,在中国社会本可以发挥很大作用,而他的确遭遇了不公,但他们没一个人真能支持他。他们给的方案,都是妥协。
所谓妥协,他的理解是,你自己搞定。
对此,我的理解是,尽管家族有权力人物,但他们的自我也是被压缩的,他们认为,只有生存才是唯一重要的,你的感受与不公,不重要,别较真,你也要继续压缩自己吧。
在中国,学会压缩自己,是极为重要的一课,这是生存之道。
或许,压缩自己,在世界很多地方也一样是流行的。
哭声,是婴儿的呼唤,他们不能诉诸语言,但至少请知道,这是他们的呼唤。
而那沉默,可能是更深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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