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微澜 第二十二章 醒悟

雾锁微澜 第二十二章 醒悟

盛夏，早上，阳光烫人，粗大的光柱透过树股倒下来，惹得人汗珠奔涌，心头烦闷。知了们站在枝头高声议论，麻雀也在随声附和，它们一起强迫着人们的耳朵。

正蹲在门前大树下择韭菜的我，听得凉拖鞋一声接一声使劲拍打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我遁声望去。

来者是位十二岁的小女孩，我们平常相处得不错。

“阿姨……阿姨，跟你说个事——”她脸颊红润，气喘不停，手插着腰，看上去心里很急。

我很好奇，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孙奶奶在前面跟几个人坐在一起……讲你坏话，她说要把你赶走了……给他儿子去找个黄花大闺女。”她懂不懂“黄花大闺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我心里永远的痛。

我愕然，瞪大疑惑的眼，企图在她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可是她的眼神坚定，我颓败地低头继续择起韭菜来。

虽然我一遍又一遍劝慰自己不要相信女孩的话，但内心深处又似乎是相信的。我痛苦地意识到这句话的杀伤力有多么大，象无数钢针扎进了心里，疼痛在张牙舞爪。

次日下午，树木在窗外摇头晃脑，屡屡翻动着阔大的绿叶，送进室内丝丝凉意。

正在沙发上叠衣服的我，忽听得噔噔蹬蹬上楼的脚步声，随着纱门吱呀一声开，小女孩闪身进来，似乎有话要说。

“阿姨，阿姨，孙奶奶又在外面跟人家说要赵叔赶你走，说他要是不赶孙奶奶就赶，还骂他没出息！”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不知道该感谢她还是该恼恨她，她带给我的尽是坏消息，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聋子啊。

霎时间，我的心在崩裂，血管在燃烧，每个毛孔都冒着青烟，整个身体被抽了筋，手瘫脚软……。

我对婆婆的恨堆积得比喜马拉骓山还高，就这么看着她在我面前猖狂吗？答案是否定的，我不要这样过！

假如说有什么可以融化我内心离开的坚冰，那一定是我年幼的孩子，她们的目光如枷，哭声如锁，难舍在扯我的后腿。

近一个月内，我在纠结的泥淖里挣扎，过往在心头一次次被翻开，我走路在想，睡觉在想，忙碌时更甚，终于先前那个念头在破土而出。

自此，但凡他家里人我均报以冷眼；即便有人主动与我搭话，也是爱理不理；他们高昂着头，我也会；他们眼神里有不屑的成分，我眼里也不比他们少……总之，那个以前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我不见了。

他们纳闷、疑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越惊奇，我越开心。

晚上，我做好饭菜立马招呼孩子吃了起来。

约摸一刻钟后，他短肥的身子出现在纱门外，我冷冷看他一眼低头扒饭。

“咦？饭熟了也不喊老子一声？”他抢步进门，重重地拉开纱门，纱门弹了回去，哐当一声。

他冲到我身边，厉声质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告诉你一声，我以后都不会去喊你了，劳烦你守准饭点，碗筷也自己去拿。”我淡淡地回。

“你吃错药了？”

“我是醒悟了。”我抬头逼视他说。

他急翻眼，悻悻坐下，嘟起嘴，心里在想着什么，好象问号大得装满了肚子，以致于忘了拿碗筷。

连继几天，我既不喊他吃饭也不理他，形同路人。

夜深人静时，我已熟睡，我们之间隔着孩子。

他拧亮床头灯，下床到我这边来，刚坐下，我伸手厌恶地推了他一把，用尽全力吼道:“滚开！”

他一个趔趄差点撞着了墙，火苗燃烧着他。

“我有话问你！”

“问什么？！”

“你这么搞什么意思？”

“很明显，你看不懂吗？我不想过了！”

……

我转头侧身睡去，他什么时候睡的我便不知了。

翌日清晨，我早班。

正欲抬腿出门，阳台上的他叫我:“不着急走，来，我起早给你煮了四个荷包蛋。”

这次换我意外了，睁大疑惑的眼看他，想知道他是哪根神经错乱了。

他端着一碗荷包蛋朝我走来，态度也很诚恳，看我不想接，加快了脚步。

“我不吃，你吃吧。”

“就冲我起这么早，你也要吃点啦。”

“现在知道跟我献殷勤了？晚了！”

“不晚不晚，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煮荷包蛋，弥补你。”

“几个蛋就弥补了？你做梦！”顿了顿我又说:“对了，你做什么事对不起我了？”

“哎呀，你说哪里对不起就哪里对不起了。”他陪着笑说，又递上碗来。

我心想不吃白不吃，遂伸手接了碗，三口并作两口吃了起来，不忘抽空对他说:“吃了也不领你的情。”

他撇了撇嘴，腮帮子轻鼓，眼里聚满了无奈。

接连半个月，他照样起早煮，我照样吃，但我对他的冷漠未减半分。

他放弃了，我又回到了没有荷包蛋的日子，丝毫不觉遗憾。

他好几次在夜深人静时求我原谅，我都回复无法原谅，要不然对不起我自己。他开始频频翻身，时有叹息声，甚至有时会做噩梦哭得床动人摇，有那么一刻，我竟有点心疼他。

他眼窝深陷，眼里无光，脸部的肤色暗沉，之前腹部扣着的盆已不见踪影，衣服在他身上仿佛飘扬的旗帜，腿象灌了铅似的沉重，整个人蔫坏了。

婆婆问他怎么瘦了，是不是病了？他摇头苦笑，我满不在乎。

哥哥问，嫂嫂问，他均苦笑不语。

婆婆慌了神，追在我屁股后面问:“他这是怎么啦？瘦得不象人样，你是不是带他上医院去看看？”

上楼梯的我不回头，厉声答道:“要带你带，关我什么事？！

“怎么就不关你的事呢？要是有病要早点去看。”她一改往日的嚣张，近乎有点企求的口吻。

“我是他什么人？他是我什么人？”我的言语里充满怒气。

“你们是一家人啦？”她低声回。

“一家人？什么时候的事？”我蓦然回头问。

她仿佛受了惊吓，身子一缩，一只脚提着不知道该不该放。

我摔门进去，她叹着气走下楼梯，脚步沉重，一坎，一坎，一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