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中人

黑暗，清不尽的黑暗。从始至终，我一直缩在这狭小的箱子中，在见不到光明的日子里任凭波浪将我带到远方。

箱子就漂在海上，这世界是一片汪洋。

箱中的生活枯燥而乏味。我只是每天等待着，等待着这天的消逝，等待着下一天的到来，缓缓醒来，在重复的日子中继续等待。这等待一眼望不到头，周一是周一，周二是周一，周三还是周一。没有任何的差别。或许周六和周天有所不同，那这一周和下一周呢？这一月和下一月呢？归根结底，箱子中只有重复等待着我。安逸而舒适的重复，没有激情与挑战的重复。

待得久了，抽象的时间概念只变为一串数字罗列在我眼前。我已经无法感受到自己在这箱子中待了多久，或许从我有意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待在这狭小的空间中了，只是少年时代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箱子中罢了。但这样也好吧。我无需知道任何事，只要任凭这海浪吹着箱子，爱把我送哪就送哪去吧！

我很佩服少年们，当然也佩服少年时代的自己。少年们从不知自己终将身处箱中，还带着自己的满腔热血宣称自己要不顺着海浪，自己游向终点。这是天真而清澈的虚梦。归根结底，真正能成功都没有几人，更不用说自己游过去的了。更何况到现在，甚至大部分少年连热血都没有了，他们早早就把这情怀丢掉，跟我一样缩到了箱子里面。

若问我幸福吗，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什么是幸福呢？平淡而安稳的箱子中是幸福吧？那充满挑战的海上漫游又算什么？硬要说的话，我是极度空虚且不幸福的。以我这胆怯且不懂得知足的性格，大概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感到满足，都不会觉得自己待在幸福之中，这箱子里自然也是如此。我也曾在脑子中无数次的幻想，幻想我鼓起勇气，一脚将这箱子踢碎，从这破碎的木板中将头探出，拥抱我期待已久的从海平面上透出的日光，加入少年们的队伍，就向那太阳游去。可我的生性多疑与懦弱阻止了我，我为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而担忧：我是否可以游向我所期望的终点？我所期望的终点又会不会只是另一个更大的箱子？就这样，我一直怀疑着，一生迟疑，从未行动，任凭命运扼住我的喉咙，令我无法呼吸。

渐渐的，我连幻想也不会了。成了终日缩在自己狭小世界中向隅而泣的可怜虫。这里没有光，从来都没有过光啊！只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明天”和“明天”！现如今，我回忆中的微光也只剩下少年时代模糊不清的记忆了。那是我期望着的，偶然窥见到的，从海平面那头透出的日光。

可我能怎么办呢？其实我一直都明白，就这脆弱木头制成的箱子，只要我轻轻一踢便会整个裂开。我一直都有逃离它的机会，可我没有做。我害怕承担选择自由而带来的后果。知道这一切也并没有让我下定决心，只是在我贫弱的神经上又加了一层痛苦的自卑。我无法为自己的迟钝找借口，所有的借口都是不攻自破的。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好像仍处在我的少年时代，与我的朋友们造出了一艘大帆船。这帆船船身线条流畅优美，从尖锐、向前突出的船头，优雅地弯曲至宽阔而稳固的船尾。主帆是一大片洁白无瑕的帆布，在风中鼓胀起伏，宛如一朵巨大的、空灵的云，突然在其天际之旅中被定格，成了支撑这帆船前进的支柱。

这船在海上不停地荡着，我就站在船头看着这帆船乘风破浪。

第一天，海面上风平浪静，静的如镜子般完全映出了天空的全部色彩。主帆耷拉着，帆布松垮，毫无生气，就像晾晒着的衣物。船无法前进，于是我们去到舱室，划起了桨，紧绷着神态，用蛮力带着这理想的船只前进。平静的海面上，桨带起了水花，纵使手臂累的发酸，我们依旧歌颂着这风平浪静的日子。

后几天，风浪渐起，我们前进的很顺利。可就在一周后，一场我们从未经历过的暴风雨袭来了。

那本平静的海面骤然变脸。墨黑色的乌云如汹涌的潮水般，迅速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地压向天空，将那明媚的阳光彻底遮蔽，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帆船在这激烈的风暴间，像一片落叶般无力。狂风如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它疯狂地撕扯着帆船的船帆，那巨大的主帆在狂风的肆虐下，失控般剧烈地舞动、扭曲，哗啦啦地哀嚎着！一个个浪峰打向帆船，帆船剧烈的摇晃着，颤抖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吞噬。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却仍是努力的跑向了主帆，紧紧的抓住了帆角，握着绳索。其他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掌舵，扔掉物品，维持着这帆船薄弱的平衡。

激烈的斗争中，我的全部衣物早已被海水和雨水浸透。我的口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水珠滴入，却分不清那是汗水，雨水还是海水。

暴风雨愈演愈烈，可帆船还在前进，还在朝着希望前进。

我醒了，泪水滴了下来。原来滴入我口中的是泪水。

我感到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席卷了我的全身，这是能让我踢碎这箱子的勇气。我做了，立马就做，生怕着这勇气顷刻间便会从我的身体里流失，再不会回来。

我一脚踢向这长久以来一直禁锢着我一切的箱子。咔嚓的一声，箱子破了一个洞，海水直接漫过了我的头部，令我无法睁眼。我盲目的又是一脚，整个箱子都破碎开来，我终于拥抱了外界。

我急忙游到海面上，急着一览这世界的真容。可当我游上去时，却并没有看到那我所期望的太阳，只看到了在无尽黑夜笼罩下，望不到尽头的茫茫大海。海面上漂着一个个同我的一样的箱子，它们都被从海底延伸上来的绳子捆着，任海浪拍打着却从未离开过原地一步！此时我才发现自己迄今为止生活的真相，我感到一阵伤悲。那帆船呢？哪里有帆船？梦终归是梦，现实中只有这被捆在原地的小箱子。

我不知所措了，拍打着别人的箱子希望把他们也从这望不到头的“明天”当中解放出来。可是，我收到的只有疲倦的应答。那语气像极了缩在箱子里时的我。我绝望了，不断地敲打着他们箱子，试图将他们强制解救出来。来造帆船吧，一定能成功的！可是这箱子在里面脆弱不堪，在外面，却如钛合金一般坚硬。我无法改变一个人的现状，也改变不了自己的现状。

我后悔了，这样的想法刚从我的脑海中冒出，那箱子又出现了。它敞开着正欢迎着我去回归。于是我缩了回去，盖上了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