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收音机又开始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知了。他用力拍了拍那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破玩意儿,该换了。"孙子周明皱着眉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爷爷,给您买了新手机,能听广播,还能看视频呢!"
老周瞥了一眼那发光的屏幕,摇摇头:"用不惯。"
"很简单的,我教您。"周明不由分说地坐到爷爷身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您看,这是天气预报,这是新闻,这是戏曲频道..."
老周眯起昏花的眼睛,盯着那个会发光的小匣子,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他的收音机多好啊,两个旋钮,一个调台,一个调音量,简单明了。
"天气预报要开始了。"老周突然站起身,蹒跚地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收音机的天线。杂音渐渐小了,播音员清晰的声音传出来:"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晴转多云,北风三到四级..."
周明叹了口气。这台收音机比他的年龄还大,是爷爷五十年前在县里供销社买的,外壳已经泛黄,旋钮上的刻度也磨得看不清了。可爷爷就是舍不得扔,每天准时收听天气预报、新闻联播和戏曲节目。
"爷爷,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更准,还能看未来一周的。"周明不死心地举着手机。
老周充耳不闻,专注地听着广播里的声音,时不时还点点头,仿佛播音员就坐在他对面似的。听完天气预报,他又调到戏曲频道,津津有味地听起了《穆桂英挂帅》。
周明无奈地摇摇头,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给您放这儿了,有事就按这个键给我打电话。"
老周"嗯"了一声,眼睛都没从收音机上移开。
周明走到院子里,看见奶奶正在晒豆角。"奶奶,爷爷那收音机都老掉牙了,怎么还不换啊?"
奶奶擦了擦手上的水,叹了口气:"那收音机啊,是你爸上大学那年给他买的。你爷爷天天抱着听,就盼着能在新闻里听到你爸的消息..."
周明愣住了。他父亲是地质队员,常年在野外工作,二十年前在一次勘探事故中失踪了,连遗体都没找到。爷爷从那时起,就更加离不开那台收音机了。
"你爸最后一次打电话回来,说在西北发现了新矿,可能要上新闻。"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爷爷就天天守着收音机等啊等...结果等来的却是..."
周明的眼眶湿润了。他回头看向屋里,爷爷佝偻的背影在窗前显得那么孤单。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是爷爷与父亲最后的联系。
第二天一早,周明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他揉着眼睛走到堂屋,看见爷爷正满头大汗地摆弄着那台智能手机。
"爷爷,您怎么..."
"这破玩意儿!"老周气呼呼地说,"我想听天气预报,它非要我看什么广告!"
周明这才发现,爷爷不小心点开了视频软件,满屏的弹窗广告让他手足无措。他赶紧接过手机,帮爷爷调出广播APP。
"您看,点这里就是天气预报。"周明耐心地示范着。
老周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说:"声音不对。"
"什么不对?"
"不是这个味儿。"老周摇摇头,"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是王同志播的,这个不是。"
周明哭笑不得:"爷爷,现在都是电脑合成音了,哪还有什么王同志..."
老周固执地走回窗前,打开他的老收音机。熟悉的杂音过后,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各位听众早上好,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整..."
"这才是王同志。"老周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孩子似的笑了。
周明突然明白了什么。对爷爷来说,那台收音机不仅是获取信息的工具,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那个叫"王同志"的播音员,或许是他与过去、与儿子最后的联系。
吃过早饭,周明说要回城里一趟。傍晚回来时,他抱着一个大纸箱。
"爷爷,看我给您带了什么!"
老周疑惑地看着孙子拆开纸箱,从里面拿出一台崭新的收音机。这台收音机外形复古,但明显是现代产品。
"这是数字收音机,能收几百个台,音质特别好。"周明兴奋地介绍着,"我还特意找了有您常听的那个天气预报频道。"
老周半信半疑地接过新收音机,小心翼翼地按下开关。清晰的广播声立刻传出来,没有一丝杂音。
"...下面播送天气预报..."
老周摇摇头:"不是王同志。"
周明早有准备,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很快,新收音机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我是王建国,现在为您播报夜间天气预报..."
老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
"我托电台的朋友帮忙录的。"周明笑着说,"王同志去年就退休了,这是我请他专门为您录的天气预报。"
老周的手微微发抖。他轻轻抚摸着收音机,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那个声音陪伴了他三十年,从儿子上大学,到儿子失踪,再到孙子长大成人...
"好...好啊..."老周的声音有些哽咽。
从那天起,老周开始学着使用那台新收音机。虽然他还是经常按错键,但周明每次回家都会耐心地教他。渐渐地,老周不仅能听王同志录的天气预报,还学会了收听戏曲频道和新闻广播。
一个月后,周明接到奶奶的电话,说爷爷住院了。他连夜赶回老家,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看到了虚弱的爷爷。
"没事,就是感冒。"老周摆摆手,"你工作忙,不用管我。"
周明注意到,爷爷的床头放着那台新收音机,正在小声播放着戏曲。
"爷爷,您..."
"小明啊,"老周突然说,"你爸要是还活着,也该退休了。"
周明鼻子一酸。二十年来,爷爷很少提起父亲,这是第一次主动说起。
"我天天听收音机,就想着万一哪天听到他的消息呢..."老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哪怕...哪怕是在哪个山沟里发现了...我也能知道..."
周明握紧爷爷的手,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爷爷守着收音机,守的是一份永远无法释怀的牵挂。
"爷爷,我有个东西给您看。"周明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这是地质队的叔叔发来的,上个月他们在西北发现了一处新矿脉,用我爸的名字命名的..."
视频里,荒凉的戈壁滩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周志远矿"三个大字。老周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屏幕,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
"好...好啊..."老周反复抚摸着手机屏幕,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远方的儿子。
出院那天,老周执意要走着回家。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小明,给我买个笔记本吧。"
周明疑惑地买来了笔记本和笔。回到家,老周郑重其事地坐在桌前,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画地写下:"周志远矿天气预报记录"。
从那天起,老周每天都会准时收听西北地区的天气预报,然后认真地记录在笔记本上:"8月15日,晴,西北风4-5级...""8月16日,多云转晴,风力减小..."
周明问爷爷为什么要记这些。老周只是说:"那边风沙大,你爸...不喜欢刮风天。"
秋天来临时,周明接爷爷到城里住了一段时间。一天夜里,他起床喝水,看见爷爷的房间还亮着灯。推门一看,爷爷正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发呆。
"爷爷,您怎么还不睡?"
老周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藏到身后:"没...没什么..."
周明走过去,发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西北某地的实时天气雷达图。
"您这是..."
"我看新闻说那边要降温了..."老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就想看看...你爸那儿冷不冷..."
周明抱住爷爷瘦削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有些牵挂,永远不会随着时间消逝;有些爱,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回到老家后,老周依然每天抱着他的收音机听天气预报。只不过现在,他不仅听本地的,还听西北的;不仅用收音机听,还学会了用手机查实时天气。
春节前,周明带着女朋友回家。女孩是气象局的工作人员,特意给爷爷带了一份礼物——一张西北地区的气象云图,上面标注着"周志远矿"的位置。
老周如获至宝,把云图端端正正地挂在堂屋正中央。每天听天气预报时,他都要抬头看看那张图,仿佛这样就能离儿子近一些。
大年三十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看春晚。老周却悄悄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收音机,调到那个熟悉的频率。
"...下面播送夜间天气预报..."
周明跟进来,看见爷爷正对着收音机说话:"志远啊,过年了。家里都好,你别担心..."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着:"...西北地区晴间多云,风力二到三级,气温零下十五度到零下五度..."
"不冷,不冷。"老周喃喃自语,"家里暖和着呢..."
周明站在门口,泪流满面。他终于明白,对爷爷来说,那台收音机从来不只是收音机,那是他与儿子对话的桥梁,是跨越生死界限的纽带。
春节过后,周明决定留在老家工作。他辞去了城里的高薪职位,在县城开了家小电器维修店,专门帮老人修理收音机、电视机这些"老古董"。
开业那天,老周坐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怀里抱着他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每当有客人进来,他都要自豪地说:"这是我孙子,修东西可厉害了!"
周明笑着摇摇头,继续埋头修理一台老式录音机。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爷孙俩身上,温暖而静谧。
收音机里,天气预报准时响起:"...今天白天到夜间,晴,微风,气温十八度到二十五度..."
老周眯起眼睛,望向窗外的蓝天,轻声说:"志远啊,今天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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