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

天色沉沉的，也就黄昏了。温度急降，呼出的白雾距离加长。那条通向远方的土坷垃路，依然倔强得通向远方。

田野被冻雪覆盖，看不见任何一棵树，只有天际线上，几处房屋微泛着星点灯光，那是我们的村庄。

好像走得有点远了，天边即将消失的亮光，仿佛最后一次提醒我们。没人说话，一时间沉默的氛围几乎让人忘记了——今天是除夕呀！

其实大家沉默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抬着几只沉重的箱子，里面是号称“东方明珠”的烟花，是三表叔花了整整五千大洋买来的。三表叔在遥远的南方经营着一间小厂，今年开着大奔回来。听村友们聊天，说是应该赚了不少。

三表叔说，烟花厂老板是他同学，几箱烟火也是同学推荐并优惠给他的，据说被称为“镇店之宝”。同学说，这样的烟火也只有三表叔这样的大老板才能放得起。

除夕之夜，各家男丁喝得或沉醉，或兴奋，或微醺。大家抬着箱子，其余的摇摇晃晃跟在后面。三表叔走在前面，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沿着土路又走了半里远，人群里的长辈，出来放烟花都要端着紫砂壶的栓叔高喊一声：就在这儿放吧！三表叔这才止住脚步，吼了一声“摆好”！

天已完全黑了。寒冷从四周扑面而来，大家不禁有点心慌慌。有人打开手机的灯光，也不过就照亮脚底下那一方土地。故乡就是这样，与自己待过或正待着的城市相比，就是无法言语的悬殊反差：一个偏僻冷清，另一个喧嚣热闹。

几个箱子在土坷垃上一字排开，大家都躲得远远的观看。栓叔喝口茶清清嗓子，吼出一小段难懂的曲句，像是在祷告，更像是酒后的小唱。粗旷的尾音久久地在田野上回荡。

三表叔卷起袖子，把烟猛抽两口，火星子耀眼，他走到第一个箱子前，蹲下去半天，竟然没点着，身后一片哄笑，三表叔自己也笑起来，嘴里嘟囔骂了一句，弓下身子继续点，猛然间，他后退一步，就向人群跑来。第一箱烟火的引子，点着了。

短暂的等待后，先是小火柱往上串，慢慢火柱子的强度越来越强，高度越来越高，喷上去的星星点点撒在半空中，停留片刻，猛然爆发出绚丽的光彩！在最强烈的光芒之后，一切暗下来，无数火星子在空中慢慢飘落，人群中发出热烈的喝彩。由强及弱的光芒映照着三表叔开心的脸膛。

在喧闹声中，三表叔拉了几个人，要他们跟他一起同时点燃剩下几箱烟火。胆小的都往后退，拽着没走的点起烟来，大家走到烟花旁，商量好节奏，一边喊着数一边点火。站在远处的人们兴奋且紧张，一两个不怀好意的吆喝着吓唬点火的人。

一个火星，两个火星，接着三个火星，剩下几箱烟火在同一时间内被点燃。大家下意识的纷纷后退。所有的烟火喷射出来，无数条火龙争先恐后地往上窜，烟花照亮半个天空，虽刹那却绚烂，虽短暂但炽烈，虽美丽终虚幻。漫天金花，漫天星点，仿佛一个奇特的生命，或是一片奇异的镜像，又竟是一段奇幻的旅程，在光彩的巅峰时刻戛然而止，无疾而终。

烟火放完，夜空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人们的眼里还残留着焰火划过的暗痕。大家都在黑暗中回味着刚刚的绚烂，也就那么一分钟，死寂和寒冷迅速包围过来，三表叔吼着：回！明年继续来放！邀请栓叔和几个亲友回去继续喝酒。大家都热烈地议论着，开心地笑着，热热闹闹地一路往回走。

三表叔说，其实他的工厂虽然很忙，但是今年刚起步，并没有赚到什么钱，花钱放烟火，无非是买个好意头，希望明年生意做大做强。话说回来，同学还挺靠谱，烟花不赖。三表叔眼里有光，脚下有路，前方一定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