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寻常
《孟子·万章下》言：“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又清章学诚于《文史通义》中道：“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论古人之辞也。”故世人詈陈、司而尊习、朱，实为大谬，徒勾得千古一莞尔！
维年时月，寻常读石公《陶庵梦忆》。既已释卷，而洄溯往者，唯见烟波浩渺，滃翳千里。向之所识，才留一二，以其一二所悟者，又去八九。不知宗子之人，之世，又不知其书，其意，更不知其“琅嬛圹垅，恍如隔世”者……古人究其“知人论世”，又曰“知世论辞”，如此，实不敢以寻常钝笔痴学，以加妄议。那知其本性难移，嗜痂不减，直欲释卷而尽书其心中所感，权当博诸君一莞尔，亦不惧世人所诟言，何乐而不为？
其蜀人号陶庵者，少纨绔，而犹嗜书，稗官野史，术书谶录，无不涉及。读经，唯求妙悟，故屡试不第。此后欲加放浪疏狂，又国破家亡，又颠沛流离，又避迹山居，独与折鼎病琴，数帙残书，一方残砚为伴。因夜气方回，枕上鸡鸣，想平生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遂成《梦忆》。
天启甲子，一浪子缘溪看佛，口骂杨髡，见真伽像，遂椎其首置叟溺处，诸僧皆欢喜赞叹。又崇祯二年八月既望日晡，至北固金山寺，于寺内盛张灯火，人喧鼓吹，一寺皆起看，剧完将曙，解缆过江，诸寺僧不知何许人也。又崇祯五年十二月，住西湖，大雪三日不绝，独往湖心亭看雪，与二痴人强饮三大白而别……世间故有痴似相公者，然痴兼狂浪，兼可爱，兼风雅，除相公者更有几人？
一日，云林秘阁阶下草生三尺，一人坐卧其中，散发白衣，观谱弄琴。又一日，天镜园浴凫堂，有高槐深竹，樾暗千层，临窗掩卷，扑面临头，受用一绿。又西湖七月半，二更人散，与韵友浅斟低唱，纵舟荷花间，香气袭人，清梦甚惬。某日携雪精，某日游湘湖，某日识禊泉，某日酿兰雪……一人一歌一饮，皆成韵事，皆作笔记，其风雅若此。
多病金乳生，因冰焦不顾，得产芝三本以祥瑞；琴癖范与兰，缘暮楚朝秦，竟抚弦终日而不成。伤楚生之多情，劳心忡忡，终以情死；感王月之傲孤，含冰冷月，以至孤名。更兼十月蟹会，方识书能解渴；若非越中方物，不知卷可至饥。读此诸人诸物，或嗟或叹，或喷饭，或凄然，或遐想，或神接……直欲人迷其梦境，满目繁华靡丽，流连忘返，忘乎俗事，不知忧愁为何物。笔锋转处，后渐萧瑟，直至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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