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之二十五
暮春山乡的晴朗的夜晚非常恬静,静得安详,静得透明,静得轻盈,柔嫩得仿佛黎明时分草尖上的露珠,那怕是一丝一毫的微动,也会坠落跌碎。
我坐在床头,看摊开在桌子上刚买的长篇小说《响水湾》,煤油灯放在书的旁边,灯光昏黄,还蹦着灯花,墙上地上的人影和光影忽闪忽闪的。我靠着墙,大腿下面还压着一本书,《巴黎圣母院》,只能乘没人注意的时候,拿出来看,一有动静又赶紧藏起来。因为这是“毒书”,茶场的贫下中农代表给我们讲话说:“毒书就是蛇娃子爬过的书,看了能毒死人。消灭毒书就是打死毒蛇,叫它不能害人。”
同宿舍的另外两个人,一个请假回家,一个已经鼾声如雷了。
“咚,咚咚”,有人轻轻的敲门,轻得仿佛木门是薄脆的冰片,手指是赤脚,生怕再用一点点力气就能把冰片踩破。我以为听错了,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的响了几声,还是手指头如履薄冰的样子。都大半夜了,会是谁这样神神秘秘的?我慌乱地藏好书,悄悄地走过去,打开门,是个平时来往较为密切的女知青。还没等我问,她一脸怯生生的神秘,声音更加轻微地说:“你出来一下。”一面急忙向我做着不要吱声、跟着她走的手势。
外走廊阒无一人,下面的大场子也没人影。我跟着她走下台阶,穿过空场地,在池塘的边上,一棵树下站住。我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一般的事,禁不住有点心慌,她指着池塘的那边,声音平静得苍白:“从这条路过去,路那边有人等你。”说完话就悄无声息地低头走了。这更让我疑窦丛生,虽然是平生第一次,但只要不是傻子,心智健全的正常的年轻人,都能感觉到一种神奇暖流的萌动。
洁白晶亮的月华静静静地洒落,丽日下的七彩缤纷的大地,变成了朦胧幽暗中的黑白世界。池塘堤上的小路清晰可见,野地里的蛙声和虫鸣,显出春夜不是死气沉沉,而是生机盎然。
我满腹狐疑地走过去。小树边隐隐约约有个窈窕的背影,如果不是前面女知青的引路,半夜三更的,在这荒山野岭,猛地看见年轻女人,还真有些害怕,宛若《聊斋志异》的场景、气氛和情调。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原来是她!我很意外,更惊讶,刚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又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望着远处的山峦。我不知所措,既不敢看她,又不能问话,感觉有些压抑,似乎听到她努力抑制的不顺畅的呼吸。
半响,她声音有些颤抖,说:“你还好吗?到这里坐一会儿吧。”她手指着一块表面光平的石头,上面铺着白色的手帕。
我木偶似地点点头,就坐在那一块石头上,隔了好几步远,她也在我的对面坐下。我仿佛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的微微的香甜的青春气息,禁不住心里一股热潮翻涌。
我和她天天都会见面,而且有时还同甘共苦,相互帮助。
去年中秋节刚过,天气还很热,她因病回去治疗,刚巧那天轮到我们宿舍的三个人去公社,到供销社商店买点灯照明用的煤油。我们拉着板车走,半路上撵上正在艰难行走的她。我和她虽然在知青点天天见面,但几乎没有说过话。
她很漂亮,有一大把仰慕追求的人,大家都知道、也在背后议论纷纷,那个极有才气又非常自负的知青,为她写了一首长诗,把她的美貌捧上了天,不仅把能想到的赞美之辞都用上,什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樱口柳腰、云鬓香腮、婷婷玉立等等,还把以西施为代表的古代四大美女拉出来和她排队比高矮,结论是春花秋月,旗鼓相当。而我自惭形秽,瘦弱矮小,别人说是“三等残废”,我对她是敬而远之。但现在她病得不轻,我们还是劝她坐到板车上。
走完了山谷里的小路,一条大河的那边就是公社了。河上没有桥,平时这条河水很浅,才能淹住脚背,河流中间的最深处也只齐膝盖,但连续几天下雨,河水浑浊湍急,涨到人的胸前窝。我们都傻眼了,因为正在生病的她无法过河。那两个知青站在河边,怕她听见,小声嘀咕,都抢先找理由推脱:一个说腰疼得厉害,如同刀搅;另一个说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但又不能丢下她不管,我实在躲不过,只能背她过河。却不料这一念的温柔怜惜,种下了日后无数的烦恼。
板车临时寄放在路边的农户。我不好意思开口,两个同伴好心劝她,让她坐在我的肩膀上过河。她病态发黄的脸色被少女的羞涩红晕取代,无论怎么劝,她也不同意。最后我们只能强制了。她病得无力反抗,只好让我们摆布。我们打着赤膊、只穿裤衩,我双腿下蹲,弯腰屈身,他俩一人一边架住她,把她抬过我的头顶,屁股坐在我的肩上,两腿叉开吊在我的胸前(我们当地的土话说这种动作是“打哑巴油”),就淌水过河了。
水上波急浪涌,水下石头光滑,我小心翼翼、颤颤巍巍,好几次都差点摔倒水里,幸亏他俩一左一右搀扶得稳当有力。
过了河,我们穿好衣服,一路小跑,把她送到班车停车点,又给她买了票,对司机再三叮嘱,多多关照我们的病人。班车开走的时候,她隔着玻璃向我们频频招手,眼里噙着泪花。
她病愈回“知青点”,给我带了几罐肉丁炒蒜苗青椒,蜂蜜熬核桃花生,表示感谢。
山中的冬天很冷,从山口扑过来的风吹着凄厉的口哨,像刀刃一样刮着脸生疼。我们这地方冬天室内和荒野一样的寒冷,唯一抵御冬寒的办法,就是在屋里烧木炭或柴火取暖,所以每年的深秋,就要把木柴备足。男的一天要砍挑一千二百斤柴,女的八百斤。茶场要求,不能偷懒在房前屋后砍,必须要到远处的山坡山谷。
那天,别人都搭伴结伙上山了,我在大场子下面的池塘边磨砍刀。她过来小声问:“我和你一起砍柴,可以吗?”
知青们都是这样,男的爬上大树砍粗大的枝子,女的在地上把砍下来的树枝削齐,然后合力捆紧,男的挑回去过秤。要完成二千斤的任务。我同意了。
我们劈藤斩蔓,找到一处树大枝密的缓坡,我把砍镰别在后腰带上,像猴子一样爬上松树,树枝比胳膊还要粗。她在下边不停地叮嘱,要小心点,站稳当了再砍,千万不要大意,稍微不小心掉就要下来,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后悔一辈子。我向长长的斜枝那边爬的时候,看她满脸的担心和焦虑,就骑在粗大的枝桠上,轻松地笑笑,说:“你赶紧把砍下来的枝子弄整齐,等我下来了好挑回去过秤。”
我一鼓作气在几棵大松树爬上爬下,要尽快把二千斤柴砍下来,然后一心一意地捆绑,挑回去。
等我觉得砍的够了,溜下树来,才发现她不知去哪里了。我猜也许她方便去了,就坐在一堆树枝上吸烟。不一会儿,听见那边茂密的荆棘藤蔓里,忽忽啦啦地乱响,我想莫不是野猪吧?顿时毛发悚然,一手拎起砍刀,一手拿着钎担,准备拚命;却见她脸色通红,头发散乱,肩扛钎担、气喘吁吁地走出蛛网般的灌木丛。
我生气地责备她:“不是说好的吗?你只把树枝削齐,我来砍和挑。”
她无力地笑笑,说:“二千斤,让你一个人挑,会吃不消的。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故作轻松地说:“没事,一趟挑一百多斤,不要二十趟就完了。”我看看太阳,大约是正中午了,说:“我们这趟挑回去就吃饭,下午再来挑,今天要放早工了。”
我担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密林深草中不安全,就捆了一捆小的,让她扛着,我挑起柴担下山。
下午我们老早就完成任务。挑最后一趟的时候,她看着我汗水湿透、又脏又破的衣服说:“你回寢室把衣服换了给我,我给你洗好补好吧。”
我说:“那多不好意思。”她说这是应该的。我们合作得很愉快。
从这以后,我和她不像以前那样熟视无睹,见面了会打招呼问好,或者相视一笑。
……
一阵山风吹过,我不知道是风冷,还是胆寒,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关切地问:“是不是很冷呀?”
我头脑里一片空白,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我和她眼光碰了一下,都慌忙闪开。
我们默默地望着远方黛色山脉的柔美曲线和头顶上星光璀璨的夜空,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山崖的树梢上,晶莹剔透,洁净得有如在山泉深潭里沐浴出水,还没有擦拭的样子。
忽然,一只鸟儿从山崖的树枝上惊起,在幽谷中上下飘飞,轻轻地,一声,二声啼鸣,在半透明夜色的不远处划响清音旋转的弧线,恰似天上柔情蜜意的星星窃窃私语,倾诉衷肠;纤弱的娇媚,仿佛一条悠长的青丝萦绕漂游,百转千回,不绝如缕。
清澈的月光里,那声音仿佛是微风中平滑如镜的水面涟漪,轻轻荡漾,荡漾……
2023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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