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娘

苍茫的戈壁中央分布着一片残垣的厂区，红砖砌成的外墙裂开了闪电般的缝罅，梭梭和风滚草从裂缝中长出，蚁群与蜘蛛在此繁衍。斑斑锈迹的铁门已然倾斜，仿佛一碰就会倒塌，大门贴近地面的地方附着着动物的羽毛，内侧还有几根破败的旗杆和满地的碎陶罐。里面的数栋建筑历经岁月的洗礼已经轰然倒塌，但穿梭于厂区深深的车辙印依稀可见。建筑的后方有一座低矮的丘陵，丘陵的至高处码放着一堆乱石，但隐匿在杂草中的地基隐约可见。一对父女在这里俯瞰着满目疮痍杂草疯长的厂区，方圆十里杳无人烟。

“这里曾经是一个哨站，那会儿我经常在这里工作，白天的时候厂里机器轰鸣，黄沙漫天，各种拉装备的卡车来来往往，这里就像是在外星球上生活一样与世隔绝。人们上完一天班后脸上都糊满了粉尘，都认不清谁是谁了。晚上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山包上时常有狐狸发出冗长的嘶鸣，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天上的星星格外明亮，我常常一边看着星星一边给你妈写信····”父亲低沉的讲到。

陪伴父亲来到这个曾经他工作十余年的地方，慧慧心底欣慰又感慨。不曾料想父亲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这片荒凉之地！幼时的慧慧曾以为父亲在边疆某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工作，一呆便是数十年未归，慧慧对父亲充满了爱与恨。爱他是因为父亲经常会写信回来，会不定期的给家里寄钱，添补家用，恨他是因为整个童年都没有在身边陪伴。慧慧的童年虽然不完整，但父亲的书信却让她十分感动。那一封封泛黄的书信依旧保存在母亲陪嫁的箱子中，每每打开都不觉让人热泪盈眶。父亲有太多的无奈，但他心底对妻女的爱矢志不渝，他也牵挂着慧慧的学习。在父亲的谆谆教导中，勤学的慧慧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传媒学院，成为一名素质过硬才能出众的专业记者。

慧慧毕业后，最初在市里面工作，然而千禧之年的中国乱象横生，囿于报道了工厂排污真实场景，触动了相关部门的利益，在很短的时间便被人软禁恐吓，威胁自己的家人，初入社会的慧慧被现实社会的另一面狠狠的上了一课！她发现当记者原来是如此的危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不过索性的是，慧慧的父亲在钢厂是位退伍的技术工人，费尽周折的打理关系才让慧慧保住了工作。

在市电视台上班的慧慧每天要面临大量的应酬，她发现几家大企业都在不停地贿赂政府官员，但她却不能报道这些事实。在政府部门的庇护下，电视台就得报道那些正面的新闻。慧慧清楚的记得钢厂设备故障死了三个工人，赔付家属一点钱就搪塞过去了，钢厂也没有停产，相关部门也没有追责，电视台更不能报道。那时候，慧慧感觉她理想的工作原来是如此的荒诞，报纸上的新闻原来都是虚假的，都是在欺骗人民。好长一段时间，慧慧很纠结，不能报道真实的东西，究竟要不要继续从事这份工作。然而，不当记者，接下来的路又该何去何从。

慧慧最终还是放弃了铁饭碗，她独自来到大城市当一名简单的文员，干了一年后，她又发现与自己理想的工作相差甚远，辗转数次最终顺利应聘一家报社。在报社一干就是十年，十年后慧慧已经三十多岁，尽管在工作中有不少追随者，但都由于种种原因错过了。而今，手机中的视频媒介盛行，传统的报业几乎如昨日黄昏，物是人非。慧慧所在的报社也濒临倒闭的边缘，而慧慧的芳龄也不再年轻。

曾经，母亲不止一次的劝导慧慧尽早成家，不要再这样等下去了，但执拗的慧慧一直想实现财富自由后再成家，然而十年的工作勤奋终究还是被社会的大趋势所击败。而今的慧慧虽然每天都在撰写各类稿件上传电子媒介上，但几乎无人浏览，继而没有广告投入就没有收益。慧慧感觉到了人生的迷茫和惶恐。

慧慧三十六岁这年，母亲因病离世了，慧慧几乎明白母亲的病是心病，是过度操心自己的婚姻而造成的郁郁寡欢，悲伤成疾。母亲的离开，慧慧觉得自己有着不可推卸担责任，她甚至能感觉到是自己的过度固执才导致母亲离开的。如果当初听母亲的话，早点结婚生子，些许母亲就不会终日悲伤了，些许至少能活很多年。母亲离开后，父亲一直沉默寡言，终于没有人再催促自己结婚了，那种前所未有的安静让慧慧感到可怖，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她恍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可能就算和人结婚，也无法生育了。

三十岁以后的脱发让慧慧感到苦恼，她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的事实，而之后逐渐隆起的眼袋和纵深的法令纹让慧慧感到恐怖如斯，她觉得自己目前的容貌可能不会有人看上了。唯独只能赚更多的钱，找到自己喜欢的男生！然而，当体检意外的发现丧失生育能力后，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终点。无数个夜里慧慧崩溃大哭，泪流不止。她已无心在工作，更没有心思恋爱，无尽的愧疚感和负罪感在心中挥之不去。若是听母亲的话，十年前就结婚，现在应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大家子啊。自己的偏执导致母亲走了，父亲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他一直在沉默中度过，看到父亲每日都在痛苦中挣扎，慧慧就更加的伤心。

“不行，不能再对不起父亲，要好好照顾他，毕竟他给予了自己生命，作为女儿一定要好好的报答他。一定要好好陪伴他，如果可以，自己随便找个人嫁了也无妨，不想让父亲再留下遗憾离开。如果自己的婚姻不幸福，等父亲那天走了，自己也会跟着一起去天堂！”慧慧臆想着。

这两年，将近四十依旧孑然的慧慧带父亲去爬了泰山，去了三亚看海，去了新疆漫步雪山草原。不论慧慧带父亲去哪里，慧慧都会和父亲住一个房间，不少前台都会投来惊诧的目光，但慧慧不想解释，更不愿回应。在外界看来，四十多岁的单身老姑娘慧慧跟即将古稀之年的父亲同住一屋是多么的荒诞而扭曲，但慧慧不想做任何的解释，她只是觉得要让最至亲的人晚年幸福。

父亲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边缘破损的鸭舌帽，当他再次来到戈壁中央曾经工作过的废旧厂区时，目光如炬，眼神里满是深情的回忆。中发齐肩戴着蓝口罩的女儿慧慧看到父亲肃然沉思的样子，一段峥嵘岁月的记忆如幻灯片一样在慧慧脑海中涌动着，她将脖子上的红色围巾戴在了父亲身上，挽住他那孱弱无力的胳膊欣赏着酡红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