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轼坐在岩石上,凝神看着眼前的金沙江。
金沙江从海拔五六千米的青藏高原一跃而下,一路狂奔,气势磅礴,经过海拔6000多米的雀儿山,没有停下来歇歇,在沙鲁里山脉和芒康山脉间又奔东南而来。金沙江从青海直门达沿川藏交界狂泻至云南石鼓,在横断山脉的深山峡谷中与澜沧江、怒江形成了由北往南,三江并流的世界奇观。三江并流结束后,澜沧江和怒江继续顺着横断山脉南流进入境外。金沙江不愿意遵循横断山脉为它安排的命运——向南而去,它要遵照自己的意愿奔流。当发现从北往南的横断山脉挡住了它东去的道路时,它毫不犹豫地劈开横断山脉而东去。它要向东去,那是它的使命,那怕是先向北奔流一段,于是金沙江从石鼓断然折向东北,穿越5000多米的玉龙雪山,拐了一个大弯后,继续向东狂奔狂泻。那大弯就是举世闻名的大河湾,如此风景奇丽的河湾它也没有停顿脚步。它誓不停留,往东,往东,一路往东。
金沙江在渡口接纳了雅砻江,又声势浩大地越过云贵高原,穿过大凉山脉,一头扎进四川盆地的怀抱,进入戎州地区。一路奔来,2千多公里的征途,这时它河床的海拔高程已经由3700多米下降到300米左右,至此,金沙江的干流落差超过3300米,像从云端一下进入了人境。蕴藏了巨大能量的金沙江,一路风尘仆仆赶路的金沙江,终于把沿途的高山峡谷甩在身后,它闻到了那从远远的谷地传来的温馨气息,听到了那终点——戎州古城的热诚声音。
亘古以来,金沙江就是一条生命自由的河流。它的性格狂放不羁,从发源地开始,它就汹涌澎湃地奔腾。它要自由地流淌,没有任何力量能束缚它,任何要阻挡它自由奔流的东西,都被它冲破了。它的使命就是劈开崇山峻岭,向东而去,完成生命的自然循环。千万年来它奔流不止,自由自在地呼吸,自由自在地流淌。人类无法给它套上枷锁,没有桥梁从它惊涛骇浪的身上跨过,没有舟揖在它的波峰上随意穿行。沿途的高山峻峰像一座座田园客栈无法让它逗留,两岸的雪山森林像无数多情的臂膀也挽留不住它,富饶美丽的河谷敞开了胸怀也不能让它迷恋,无数迷人的湖泊草甸像风情万种的女人,也不能让它动心,它绝不停留。一路东来,终点到了,它卸下被沿途崇山峻岭撞破的盔甲,收起了冲破一切障碍的刀枪,如今用不着了,戎州城到了。
这里,就是李轼他们常游泳的地方。当地人称中坝,是金沙江北侧的一个小岛,分为上下中坝,枯水季节东端与岸相连,洪水期成一江心岛,特大洪水时被全部淹没。此处有沙地便于跑跳奔走,也方便躺着晒太阳,有高耸的岩石可以极目远眺,有光滑倾斜的石滩伸入水中,下水、上岸极为方便。更主要的是这里在城市上游,已经离开城区了,僻静空旷,基本上处在无人打扰的状态,而来往路程还不算很远。
12月底的金沙江,已经是枯水期。江面收窄了,虽然还是激流澎湃,速度已经放缓了不少,江水开始澄净了。这时的江流与夏季那种浊浪滔滔,疯狂洗刷两岸土地的劲头不一样了,但仍然是那样桀骜不驯,仍然不停歇地冲击两岸岩石。那些首当其冲的巨大岩石,若干万年来,屹立在江边,虽寸步不让,却也早被冲刷得光滑圆润,没有了棱角。李轼他们身下的岩石就是这样与江水相生相伴了千万年。
李轼坐在岩石上,眼神像冬天江水那样寒澈,看着面前奔腾的江水,心想金沙江从来就是一条生命自由的河流,不受任何羁绊。他想起了好友杨建国跟他讲过三江并流的奇观,金沙江、澜沧江、怒江这三条大江,共同发源于青藏高原,共同向南而流,到云南境内紧紧挨在一起,并行奔流一二百公里,挨得最紧的地方,澜沧江跟金沙江只隔六十多公里,跟怒江相隔不到二十公里,形成“江水并流而不交汇”的奇特自然地理景观。李轼晓得老友地理知识丰富,不过,他的考虑不同,当即就说:三江并流算啥奇观?杨建国一愣:此话咋讲?李轼说:遵循了造物的安排,那只是一种常态而已,真正的天下奇观是金沙江脱离三江并流的河道,突然改道向东,创造了河流自由的生命,创造了自然唯一的奇观。金沙江要是放弃了自己的不羁,接受了造物安排的命运,像澜沧江和怒江那样顺着横断山脉的高山峡谷乖乖向南而流,流出境成为国际河流。哪还有以后的长江?杨建国一听,顿时默然,老友跟他想的不是一回事。
李轼在岩石已经坐了一阵了,今天,平常少有来的杨建国也来了,站在他身后的岩石上,也在注目金沙江。坐在旁边不远处的钟益生,是经常在一起游泳的好朋友,也在看着这天地间莽莽苍苍的大江。李轼想正是金沙江不羁的叛逆性格,毅然弃南向东,才有了横贯中国西东的第一长江,才有了辐射中国南北的第一大河。无论是夏季还是冬季,金沙江都激情澎湃地奔流,展现它生命的个性。人要跟它比,就差得太远,不能自由地奔流,只能在预定的河道中流淌。不过,人的思想可以跟上它的节奏,激越不羁,自由奔腾。
而眼下,领袖却要他们的人生航船驶向一条人工河道,连同他们的思想之泉,也要汇入到这人工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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