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我曾在一个地方见过罂粟。那是一个边境上的小镇,一路上不知绕了多少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最后才到达的一个荒蛮小镇。小镇只有几条不算太宽、尘土飞扬的土路,两边疏疏朗朗地摆着,一家又一家红砖砌的民居房子,屋前屋后的小院子,一律围着低矮整齐的木头栅栏。隔着栅栏望过去,院子里都有花有草有树,有碎石铺就的蜿蜒的园路。红房子的屋檐上,总是一大片麻雀或野鸽子,呼啦啦的东突西窜、聚散来去。红房子的墙角边,总是长满了深深野草,或者爬满了滑腻绿苔。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小木棚子堆满煤块,或者码着劈好的木柴。家家户户的标配,都有一条凶悍的大狗被栓在一根铁链子上,稍微走近一点,大狗就发疯般咆哮起来,声音把你震得嗡嗡的脑壳疼。
我入住这个小镇上一家对外营业的民宿。这个占地好几亩、有十几间房的家中,居然没有男当家的,只有一个徐娘半老的老板娘,指挥着几个三大五粗的伙计们干活。住宿条件很一般,甚至有点简陋,本来住在民宿,要的就是这种原生态的民居氛围。老板娘以咋咋呼呼的热情张罗我们吃饭,一大桌子柴火灶现炒的山野菜。有早起树林里采摘回来的野蘑菇,有去年晾晒收贮的豆角干土豆干,还有自家酿的玉米酒、自家灌的熏腊肠。老板娘最隆重推荐的,是一大盆裹了面糊炸出来的、手指头粗细的金黄小鱼,昨晚溪里捕捞的,外焦里嫩,鲜香无比,确实不错。作为边境小镇,这里好像有点军民一体,全民皆兵,每家每户都会有些防暴的用品,警察用的盾牌或牛头叉之类的警械(不知道是不是每家都有发放)。刚才那个给我们殷勤地上菜敬酒、穿一条花裙子的老板娘,才一转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要上岗的时间,她居然换上了一身迷彩服,头戴沉重的钢盔,手持警棍,在院子四周巡逻了一番。她长得粗眉大眼的,有点随意潦草,但透出一股子鲜鲜的野气(也可说是英气),穿上一身线条硬朗的迷彩服,倒是和她的气质很配。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溜达,这个院子乱七八糟的,有一角正在翻新倒塌或拆掉的房子,一片碎砖瓦砾烂木头,另一角堆放着从那个拆建房子中搬出来的旧家俱,一些老橱柜旧沙发床头床板什么的,充满故事感地伫立在那里。即使这个院子之杂乱,如刚刚刮过一场龙卷风,但是,它依然是生机勃勃、令人愉悦的,因为,院子里东栽一丛西栽一丛的野花草,长得蓬勃而恣肆。有的花我认识,有的则不认识。阳光洒满这个深深庭院,遍地高低错落的五色蕊朵,争奇斗艳的开着,阳光下闪耀着炽烈的光芒。在一大丛雏菊、矢车菊、格桑花的深处,我突然看到了一种殷红如血的花,红得像要在你胸前爆炸,红得像对准你的心脏一击——这是在我的许多其他念头之间,率先掠过我脑海的一个。这美得艳压群芳的花,到底是什么花,我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作为花匠的女儿,愣是没有认出来。这种花的模样,与虞美人有点相似,但却多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美得更惊心动魄。
这是一种草木植物,素未谋面的蝶般花朵,盛放在婷婷玉立的茎株上,枝茎上有伸展的糙毛披覆。开出的花有白、红、紫等颜色,灰绿色的叶片是参差不齐的锯齿状叶缘,未开的花蕾是卵圆形的,倒挂在长梗上低低下垂,毛绒绒的有刚毛。微风过处,这种雪白、淡紫、嫣红的花朵,摇曳在高海拔山区的亚热带熏风中,奔放而妖冶,一股微甜苦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我突然直觉地领悟到,这种我从未见过的花,有可能是罂粟花,世界上最美的花之一。由于罂粟是制造毒品的原料,因此罂粟也被视为邪恶之花,一种能引领人走向毁灭的诱惑。
为了证实,我一头扎入灿烂的花海中,去细细观察这神秘的花。在七八十公分高的茎株上,仰望蓝天白云的那朵花,萼片呈灰绿色,飘逸的四个花瓣,色彩绚烂魅惑,那韵致的花瓣从边缘向内,由银红过渡为艳红,再由嫣红渐浓为紫红,一片花瓣四种红色妩媚流变。花瓣又那么轻盈敏感,微风过处,这摄人心魄的花朵,灵动得蝶一般地舞动起来……花香熏得我的脑袋都变大了,花影重重,花香混沌,脚绊了一下,我差点摔倒。一支花茎被我折断了,断茎上流出了那么多白色的乳浆。
在那个边境小镇,我只匆匆停留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驱车离去了。记得离开的时候,我和那个老板娘淡淡地道再见。我再也无法和变幻的她,在迷彩服与花裙子之间随意切换的她,说出什么话。在离去的车窗摇下之时,我再看了一眼院子里长疯了的花,在一大丛雏菊、矢车菊、格桑花的深处,我知道隐藏着一种如彩蝶招手的花,飘忽着扑蝶人无法抵挡的诱惑。
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难以忘怀,那个既种雏菊、又种罂粟的院子,一个是喜欢阳光的纯洁之花,一个是穿梭于邪恶中的“恶之花”,就像是人性中的两面,好坏美丑,同时生长在一个院子里,院子在山高地远的边境小镇上,院子的不远处就是另一个陌生国度。院中的花草,院中的女人,就像画在巨幅的古典油画中一样,在阴暗的暴风中闪着明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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