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慨是十五年前的事。
一天,同学家文说:“我碰到了崔岗。”他面露惊讶,继续说:“他变化很大,假如你见到他,肯定认不出来。”
崔岗我俩同窗,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班,直到毕业,他留城工作,我下放农村,皆此劳燕分飞。掐指算来,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未曾谋面。但是,我相信,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不至于认不出来。
崔岗,老实疙瘩,个儿不高,白胖,阳光,一个和女生说话腼腆的男生。他父亲是老红军,参加过长征,家里有把日本佐官指挥刀,这可能是在战场上,他从鬼子手里缴获的。“文革”前,他家住含山路旁一大杂院里,后来搬进干休所(现光荣新邨),在农学院西边,门前有士兵站岗。他家一溜红砖青瓦小平房,门前花坛,种有花花草草,大院环境,静如幽兰。老红军家,十分简朴,与普通人家并无二样,只是房间不少,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并装有电话。那个年代,别说我毛头小子,孤陋寡闻,就是有点来头的人,看这条件,也会伸出舌头,慕羡不已。崔岗,红二代,在学校和同学面前,他从不炫耀,也不提及父亲的事。1975年,我们高中毕业,他邀同学到他家玩过一次,之后,各奔东西,杳无音讯。
我和崔岗,再次见面,是家文安排的聚会上。深秋十月,一个下雨的傍晚,冷风瑟瑟,树上枯叶凋零,散落在地,叫人有种“袅袅秋风动,凄凄烟雨繁”的愁蹙。在双岗一家饭店,崔岗来了,他穿一件深褐色衣服,立在人群,和同学聊天。见到我,他立即叫出我名子。我愣了,眼前的崔岗,不再是白胖、阳光的青葱少年,他黢黑清瘦,眉宇间隐约有些沧桑,可能眼神不好,他看我时,目光凝聚,身子微微前倾,像黄土塬上老师,在注视听课的学生。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我说不清楚,塬上的老师是这样的吗?我更说不清楚。然而,他当时给我视觉冲击,就是这样影像,且真真切切。
有人说,岁月是把杀猪刀,紫了葡萄,黑了木耳,熟了香蕉。但是,崔岗的变化,还是出乎我意料。二十多年,时间荏苒,熟悉的人,经常在一起,相互之间变化,可能在潜移默化中慢慢地接受或习以为常了。可是,一个朋友相隔数年,抑或十几年,当他们再次相聚,俩人相视,猛然发现对方两鬓染霜,容颜已变,定然会一声叹息,发出岁月无情,人亦老天难老的感慨。崔岗见到我时那一刹那间,也一定和我一样,发出同样震惊和感慨。
二十年,尤其是一个人从青年走向中年的二十年,是人生命之火,燃烧最炽热期,一如正午太阳。然而,于我们而言,在这个人生最重要阶段,正是伴随中国改革开放,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社会发生深刻变化,身临其境,每个人如凤凰涅槃,都是从痛苦与成长中走过来。在这场巨大的,标志着中国走向现代化强国的社会变革中,有的人历炼成钢,成为社会脊梁;有的人几经挫折,最后沉浮于海,更多人顺应潮流,随遇而安。我想,崔岗和我一样,这期间,一定会遇上许多人生变故。
那天,崔岗见到老同学,他很激动,我们聊了很多。他说:“高中毕业后,去了合肥自行车厂工作,前几年下岗了。现在一家超市里做保安,家文就在那里碰到了他。”他说话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一只轻燕划过蔚蓝的天空。但是,我心里,似有一股汩汩细流,撞在凸起的卵石上,漩起轻微涟漪。他继续说:“前几年,父母相继去世,大院领导来让我搬出父母房子。他们说,这是政府规定,考虑我家情况,可在大院里安排,大套或中套任我选择,我要了个中套。现儿子大了,房子显得有些小。”说到儿子,他眼晴光亮,脸露笑容。“儿子还不错,在省内一所211大学里读工科,马上毕业了。”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好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要一个大套呢?如果要个大套,现在至少不会去考虑买房子。咳!如今的工资,一个月工资都买不到一个平方米房子。”
这是一次难忘的相见。我心中留有疑团,难以解开。现在崔岗已退休,但因工作踏实,仍被一家物业公司反聘留用。他儿子大学毕业后,被一家省直企业录用,两年前考取国家公务员,现在省直机关工作,房子买在四里河万达城。我和崔岗时常见面,他依旧那么质朴,为人真诚。多年来,我心中疑团,似乎有了解答。一个老红军后代,他没有靠父亲光环去搞特殊,和我们一样,选择了一条自强不息的生活道路。
他的可爱,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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