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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等你八个春秋,却走不过归来的一个雨季

愿等你八个春秋,却走不过归来的一个雨季

作者: 清风不徐来 | 来源:发表于2025-08-30 02:10 被阅读0次

那个夏天的尾声是被蝉鸣和烧烤摊的焦烟味包裹的,黏稠又燥热。空气里浮动着啤酒沫的麦芽酸气和少年们孤注一掷的离愁。陈默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汗水濡湿了彼此的掌心,分不清是谁的更凉一些。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新剃的青黑色头皮上,泛着一层生硬的微光,像某种告别仪式的前奏。

“等我,林薇。”他的声音低哑,像是被夏夜的闷热焐透了,又像是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压着,“就三年。三年义务兵服完,我就回来。”

我望着他,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只能用力地点头。高考的分数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我们原本看似平行的未来之间。于他,当兵是一条清晰可见的出路,是家庭会议里反复权衡后最稳妥的选择——转士官,不错的待遇,将来转业还能搏一份体制内的安稳。这些词汇从他父母嘴里说出时,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现实感,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对我而言,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意味着所有需要他的时刻,都将只剩下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坐标和口袋里冰凉的手机。

“每天都要想我。”我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自己也嫌弃的矫情,却又真心得不容置疑。

他没有笑,只是更用力地点头,然后猛地把我拉进怀里。那个拥抱紧得几乎让我窒息,带着少年人全部的炽热和不知所措,像要把我揉碎了嵌进他的骨骼里,一同带往那个我所未知的世界。我的脸颊贴着他粗糙的迷彩服领口,闻到一股崭新的、带着工业气息的味道,那是离别的味道。

新兵连的三个月,我第一次透彻地理解了“失联”的含义。手机上交,世界被简化成一封封手写的信件和周末偶尔降临的、几分钟的珍贵通话。每一次宿舍楼的公用电话铃声炸响,我的心都会像被鞭子抽打般惊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来自他的音节。

他的声音总是裹挟着巨大的疲惫,有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薇薇,太累了……今天站军姿站到眼前发黑,直接栽地上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我叠了拆,拆了叠,班长还是直接给扔出窗外了……薇薇,我想你,想家。”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他沙哑的倾诉,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大学的新生活刚刚在我面前展开画卷——陌生的城市,熙攘的人群,五彩斑斓的社团招新海报,室友们夜卧谈会上关于学长和恋情的窃窃私语。我试图融入,却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墙,他们的欢笑听起来模糊而遥远。我的掌心始终紧握着那个沉默的手机,它是我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钥匙,而那个世界,只有周末才可能短暂地开启。

周洲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他是学生会的干部,负责接待我们这批新生,温和周到,笑容干净。他会帮我从高高的书架上取下沉重的专业书,会在我迷路时耐心地给我画示意图,会在食堂遇见时自然地坐到我对面,聊起校园的趣闻。室友们挤眉弄眼地起哄:“林薇,周学长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哦。”我像被烫到一样慌忙摆手,急急地亮出我的盾牌:“别瞎说,我有男朋友的,他是军人。”

说出“军人”两个字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更深的、无法与人言的酸楚。那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宣告,也是对自身孤独处境的一种强调。

第一次激烈的争吵,发生在一个秋日的周末。班级组织聚餐,热闹喧嚣,啤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我的手机在喧闹中悄然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自动关机。等我回到宿舍,插上充电器,看到屏幕上弹出的十几个未接来电提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全是同一个陌生的公用电话号码,集中在昨天傍晚。

心脏骤然缩紧,我手忙脚乱地回拨过去,辗转几次才接通。线路那头的声音却不是预想中的急切,而是一种沉沉的、压抑着怒火的冰冷:“昨天去哪了?为什么关机?”

我试图解释,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慌张和一丝委屈。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班级活动啊。

“我在里面累得像条狗,掰着指头算日子,好不容易抢到电话给你打,你倒好,玩得手机都没电了?林薇,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遍吗?听着那‘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那点委屈瞬间被点燃,烧成了愤怒的火苗。“陈默你讲不讲道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难道我每天24小时守着电话才是对得起你?你是当兵,不是坐牢!我也不是你的犯人!”

电话两端是沉重的喘息声,像两只困兽,隔着千山万水互相撕咬,却只能伤到彼此。那通电话最终不欢而散,被狠狠地掐断。冷战持续了一个星期,宿舍的空气都因此凝固。最后是他先低头,发来一条长长的短信:“薇薇,我错了。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我就是……太想你了,怕……怕你那边世界太大,太好,慢慢就把我忘了,不要我了。”

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笨拙的文字。所有的不满和怒气顷刻间瓦解冰消,只剩下绵密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悲壮的理解。我原谅了他,那条裂缝却像冰面上的第一道凿痕,悄然蔓延,再也无法弥合如初。

三年时光,在数不清的思念、等待、短暂甜蜜和细小摩擦中,像指间沙一样流走了。他终于服完了义务兵役。

休假回来,他变了很多。皮肤被操练成古铜色,身子骨壮实了一圈,肩膀更宽了,但眼神却沉静了许多,甚至有些沉寂,里面装着我看不懂的东西。久别重逢的激情和陌生感交织,我们像最熟悉的陌生人,需要小心翼翼地重新试探、适应。

他絮絮地跟我讲部队里的事,哪个班长训练手段如何狠辣,哪个战友闹出怎样的笑话,执行任务时遇到的奇葩经历。我努力倾听,点头,微笑,却悲哀地发现,那些曾经让我揪心挂肚的细节,如今听起来却像另一个星球的故事,遥远而隔膜。我的世界里,充斥着考研和就业的双重焦虑,专业课的枯燥艰深,实习单位的竞争压力,还有合租公寓里永无休止的琐碎摩擦。

当我跟他谈起投简历石沉大海的挫败,谈起对未来职业方向的迷茫,他沉默地听着,眉头微蹙,最后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行就不干了,太辛苦。等我以后稳定了,我养你。”

这句话,在十八岁的夏夜听起来是蜜糖,在二十二岁的现实里,却品出了一丝苦涩的砂砾。怎么养?靠他那些一眼能望到头的津贴吗?更何况,我寒窗苦读,奋力挤进这座城市,想要的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豢养。但我没有说出口,只是把那份微妙的失落悄悄咽下。

休假快要结束时,在一个弥漫着饭菜香气的傍晚,他提到了那个悬而未决的未来。

“薇薇,”他放下筷子,语气有些迟疑,但眼神里有一种下定了决心的光,“我……我想转志愿兵。”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坠,仿佛失重了一般。“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三年就回来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回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回来我能干什么?高中学历,去工地上搬砖?还是去送外卖?转志愿兵,一期两年,工资待遇能高不少,也能攒点钱。而且……干得时间长些,转业回来,安置工作的机会更大,也更稳妥。”

“钱”,“稳定工作”,这些现实到近乎冰冷的词汇,像一块块巨石,砸在我们之间,也砸在我对未来的那点风花雪月的幻想上。我明白他话语里的全部重量——家庭的经济压力,父母沉甸甸的期望,以及,他想要为我们共同未来铺就的一条在他看来最保险的路。这条路,需要他用更多的自由和时光去交换。

我看着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校园里并肩散步的情侣,办公室里讨论着下班后去哪家新餐厅试菜的同事……那些触手可及的日常,于我而言,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二期……要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秋日的落叶。

“第一期先签两年。”他避开了我的目光,盯着桌面的木纹,“如果顺利,后面……还能转二期,三年。”

两年加三年,就是五年。再加上已经过去的三年,就是整整八年。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黄金的八年,难道都要在无尽的等待和遥望中耗尽吗?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攫住了我。

房间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墙上钟表的秒针,在哒、哒、哒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他没有再催促,只是伸出手,覆盖住我放在桌面上的、冰凉的手指,用力握紧。那晚,我们并肩躺在狭小的床上,听着彼此清晰的呼吸声,谁都没有睡着,各自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看不见的天花板,仿佛能望见彼此截然不同、却又被迫捆绑的未来。

最终,我还是点了头。除了点头,我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爱情有时候就是一场盲目的豪赌,押上的是自己的青春和信任,赌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明天。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却又很快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笼罩。我们心照不宣地不再深入谈论这个话题。

他回去了,在那份志愿兵申请表上签下了名字。他人生的轨迹,连同我的,再次被强行扭转,驶向另一个漫长的周期。

日子仿佛陷入了一个令人疲惫的漩涡。我大学毕业,挤破了头才进入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开始了朝九晚九(甚至更晚)的社畜生活。清晨在能把人挤成照片的地铁里艰难呼吸,深夜拖着灌铅的双腿回到租来的、老破小的房间,对着嗡嗡作响的旧冰箱和偶尔半夜轰鸣发作的水管发呆。

陈默似乎也逐渐适应了部队的节奏,电话里的抱怨少了,但话也变得更少。我们的通话渐渐固定成一个单调的模式:“吃了吗?”“累了没?”“注意身体。”“嗯,你也是。”然后便是两端心照不宣的、长长的沉默。我们都试图寻找新的话题,却悲哀地发现,彼此的世界已经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加速漂移,难以重合。他的世界是条例、训练、检查、比武、枯燥的任务;我的世界是KPI、房租、难缠的客户、办公室政治。两个平行的宇宙,偶尔通过电波短暂相连,却只能接收到模糊失真的信号。

“妈的,狗逼的生活。”有一次,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很久,突然低低地骂了这么一句,声音里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烦躁和疲惫,像一根绷得太久即将断裂的弦。

我心里一紧,连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却立刻收敛了情绪,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没什么,琐事,累。不提了。”

后来,从他偶尔零星的、不愿多谈的碎片里,我艰难地拼凑出他所谓的“狗逼”生活:被安排去带一批格外顽劣的新兵,成绩不达标,整个班跟着一起受罚,尊严被踩在地上摩擦;年终考核压力巨大,连续熬夜整理各种资料,精神紧绷到极点;被临时抽调去深山里的某个哨所驻守几个月,方圆几十里不见人烟,只有寂静的山林和冰冷的钢枪,寂寞得让人发狂;同期入伍的老乡,有的靠关系调去了条件好的单位,而他,只能留在原地,看着别人轻松得意,自己却要付出加倍的努力……这些沉重而枯燥的细节,一点点磨蚀着他眼里的光,也拉远着我们的距离。

对这些,我所有的安慰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隔靴搔痒。我只能一遍遍地说:“坚持一下,会好的,总会过去的。”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真正的风暴,在我工作转正前夕猝不及防地降临。公司业务调整,整个部门被优化重组。上午我还对着电脑屏幕埋头处理无穷无尽的表格,下午就抱着一个装满了私人物品的纸箱,站在了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头。阳光刺眼,我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天塌地陷的感觉,不过如此。

巨大的恐慌和无助瞬间淹没了我。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他。我颤抖着手,几乎是本能地拨通了他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极其嘈杂的呼啸风声和杂乱的人声。

“喂?薇薇?”他的声音喘着粗气,听起来异常遥远,“什么事?我这边正拉练呢!不方便!”

所有的委屈和绝望瞬间决堤,我的眼泪汹涌而出,声音破碎不堪:“陈默……我……我被公司辞退了……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他压得更低的、急促又带着不耐的声音:“怎么搞的?是不是你工作没做好?哎你先别哭!哭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吗?我这边真不行!班长盯着呢!等会儿再说!你先自己想想办法!挂了!”

“嘟—嘟—嘟—”

忙音冰冷而尖锐,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留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寒风的空洞。

我握着电话,呆呆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他没有问具体原因,没有一句安慰,甚至没有耐心听我说完。只有质疑、责备和迫不及待的切断。

那天晚上,他没有如约打来电话。也许拉练还没结束,也许他累了忘了,也许他觉得我已经“自己想办法”解决了。我不知道,也不再去想。

我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怪陆离地闪烁,映照着我泪痕已干的麻木的脸。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将我吞没。就在那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周洲。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打来电话安慰我,语气温和而关切,没有多余的怜悯,只是客观地帮我分析情况,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我内推到他认识的其他公司。

听着手机那头沉稳可靠的声音,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关心,那一刻,我心里那座名为“陈默”的坚固堡垒,剧烈地摇晃起来,崩塌下一角。

陈默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歉疚,连声问我还好吗,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我异常平静地回答:“没事了,差不多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说昨天拉练的辛苦,领导的严苛,身体的疲惫。我握着听筒,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厌倦。那些曾经让我心疼挂念的辛苦,此刻听起来却那么遥远,那么……与我无关。我甚至恶毒地想,你的累,至少是有明确目标和集体承担的,我的失业和迷茫,又有谁来替我分担?

那次之后,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我不再什么事都跟他说,说了也没用,反而徒增烦恼。他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冷淡和疏离,通话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次数也更少了,仿佛只是为了维持一个“还在联系”的形式。

他第二次休假回来,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膜。他把在我这里暂住的几天,过得像在部队内务检查一样,毛巾叠成方块,牙刷朝向一致,看不惯我房间里“杂乱无章”的温馨。我觉得他刻板、无趣,无法理解也无法体谅我在这个社会独自打拼所承受的压力和焦虑。

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引发冰冷的战争。比如我因为加班晚归一个小时,没有及时发消息告知(手机没电了),他就能沉着脸半天不说话。比如他看我电商购物车里一件价格稍贵的大衣,会下意识地皱眉说“你们女孩子就是喜欢乱花钱”,全然忽略我刚刚拿出一半工资给家里寄去。争吵不再像过去那样激烈直白,而是变成了更伤人的冷战、隐晦的指责和无奈的沉默。

“林薇,你变了。”一次争吵后的冷寂中,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陈默,”我迎着他的目光,心凉得像井水,“是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离开校园后,我一个人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休假结束,他返回部队。我去车站送他。在喧嚣的进站口,他像过去无数次离别时那样,张开手臂想拥抱我。我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臂停滞在半空,那个拥抱最终没有落下。他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愕然,随即飞快地掩饰过去,只是伸出手,沉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照顾好自己。”他哑声说。
“你也是。”我低下头。

我看着他背着沉重行囊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涌动的人流里,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异常清晰地响起:也许,我们之间的路,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

他又转了第二期士官。这次,他甚至没有太多商量,只是通电话时通知了我。他说:“机会难得,为了以后,为了……安稳。”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听到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好。”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感情早已名存实亡,像一根被拉扯得太久、失去了所有弹性的皮筋,只是靠着一份惯性、一点不甘、还有那沉没的八年时光成本,勉强维系着。谁都不忍心,或者没有勇气,去做那个先开口说“结束”的“罪人”。

打破这潭死水的,是一条突如其来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自称是陈默的战友。短信言简意赅:陈默训练时受伤,左腿骨折,已送医院,情况稳定,勿过分担心。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立刻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陈默本人,声音故作轻松,带着明显的虚弱:“没事儿,小伤,别听他们大惊小怪瞎说,养段时间就好了。”

我没有犹豫,立刻请了年假,辗转倒了好几趟车,一路颠簸地赶到了他所在部队的医院。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吊在半空,人瘦削了一圈,脸色苍白,胡茬青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无法掩饰的憔悴和落魄。看到我推门进来,他眼睛里猛地亮起一簇光,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只剩下窘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扯动嘴角,想给我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怎么跑来了……这么远的路,耽误你工作。”他低声说,目光有些躲闪。

那一刻,所有累积的不满、委屈、怨恨,突然像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密密麻麻、针扎般的心疼。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他放在床边的手,什么也没说。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每天去病房陪他。喂他吃饭,帮他擦洗,陪他说话解闷。我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气氛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悲凉的温情。那几天,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最初只有彼此、互相依偎的时刻,尽管背景是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和他无法动弹的伤腿。

他出院后,我回去了。之后的日子,联系依旧不咸不淡,但那条报告他受伤的短信,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里,提醒着我他那份职业背后隐藏的风险和不易,也让那份决绝的告别,变得愈发艰难。

时光终究是最强大的力量,推着所有人往前走,不管你是否愿意。终于,熬到了他二期士官期满,转业。

他回来了。真正的归来。带着一个巨大的、磨损严重的行李箱,和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安置工作介绍信。

而真正的距离,仿佛直到此刻,才赤裸裸地、残酷地完全暴露在我们之间。

八年的部队生活,已经将他塑造得与社会格格不入。他不懂手机支付,不熟悉更新迭代迅猛的交通规则,不会用五花八门的生活APP,对时下的流行梗和网络用语一无所知。他试着去找工作,但除了司机、保安,或者靠着那份安置信,去某个清闲的事业单位做最基层的、边缘化的文职或后勤工作,他的选择面窄得令人窒息。

他变得格外敏感而易怒。社会的飞速运转让他感到茫然和吃力,那份“退伍军人”的身份光环无法给他带来实际的帮助,反而有时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有一次,我耐心地教他如何使用打车软件,他操作得有些笨拙,我语气稍微急了一点,说“这里,点这里”,他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猛地将手机摔在沙发上,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困的野兽般朝我低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物?!什么都学不会的废物?!”

我愣住了,看着他因愤怒和羞耻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份无法掩饰的自卑和恐慌,心脏像是被钝器重重击打。那个曾经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在电话里抱怨却依然眼神明亮的青年,如今被现实的落差和岁月的磨砺打击得如此粗糙而绝望。部队给了他一段稳定的岁月和一份未来的保障,却也无形中剥夺了他最宝贵的社会适应期和竞争力,消耗了他最好的年华。

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地尝试着重新开始,笨拙地想要弥合那八年的时空鸿沟。但过去的岁月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中间。那不仅仅是时间,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塑造出的三观、习惯和期待。他想要的,是转业后一份安稳清闲的工作,一个按时回家的妻子,一种平淡无波、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常生活。而这,恰恰是我经历过都市求存、职场打磨后,内心深处隐隐恐惧和不甘的生活状态。我无法真正安抚他回归社会后的巨大失落和自卑,他也永远不能理解我在这座庞大城市里挣扎求存所承受的压力和那份不愿熄灭的、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

太累了。像在泥沼里跋涉,每一步都耗尽心力,却只是在原地越陷越深。

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刚下过雨,窗外湿漉漉的,霓虹灯光在水洼里破碎成斑斓的倒影。我们吃完一顿沉默的晚饭,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喧闹却无聊的综艺节目,嘉宾们夸张地笑着。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我转过头,看着他被电视光线明明暗暗照着的侧脸,那些细微的皱纹和疲惫的痕迹从未如此清晰。我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
“陈默,我们算了吧。”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目光依旧盯着电视屏幕,仿佛那喧闹的节目有多么吸引人。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电视里的综艺换了一轮嘉宾,广告开始喧嚣地轰炸。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睛里有剧烈翻涌的情绪,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嗯。知道了。” 他又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对不起,林薇……耽误了你……这么多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问“为什么”,他说“对不起”。这一句对不起,比任何指责和挽留都更让我心痛。它承认了所有无奈的现实,也为我们这八年,画上了一个沉重又潦草的句点。

后来,我听共同的朋友偶尔提起,他最终还是去了那个离家不远的县城,靠着转业安置,在某个清水衙门上了班,朝九晚五,波澜不惊,过着一眼能望到退休的生活。

我依旧留在这座城市。工作渐渐有了起色,变得更加忙碌,偶尔会和周洲,或者其他朋友一起吃顿饭,看场电影。周洲依旧温和周到,但我们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客气,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大多时候,我是一个人。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没带伞,咬咬牙,将包顶在头上,冲进雨幕,向着地铁站狂奔。短短的几百米,头发、衣服、鞋子瞬间湿透,冰冷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就在站台的尽头,等车的间隙,我无意间抬眼,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身影。
是陈默。

他穿着一件略显过时、但熨烫得十分规整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样式保守的公文包,正微微蹙着眉,仰头看着站台上错综复杂的列车指示牌,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周围行色匆匆的都市人格格不入的茫然和认真。

他也看见了我。

隔着熙攘流动的人群,隔着潮湿空气中氤氲的水汽,我们彼此对视了足足有几秒钟。雨水顺着我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深色的水渍,冰冷的感觉渗透肌肤。

他最终向我走了过来,脚步不再像当年在训练场上那般矫健有力,甚至带着一点极其微小的、不易察觉的跛(是那次骨折留下的后遗症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漫长的时光上。

“林薇。”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久不见。”我说,下意识地想挤出一个微笑,却不知道成功了没有。脸上湿漉漉的,大概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嗯。来这边……办点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湿透的、紧贴身体的衣衫和不断滴水的发梢,“没带伞?”
“没事,就几步路,马上就到家了。”我摇摇头。

熟悉的沉默再次降临,弥漫在我们之间。但这沉默,似乎比过去八年里任何一次通话中的沉默都要沉重,却也奇异地……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你还好吗?”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脱口问出了同样一句话。
问出口后,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尴尬却又了然的微妙表情。

“还行。”/“老样子。”
又是几乎同时的回答。

短暂的尴尬之后,竟莫名地生出一丝想要苦笑的感觉。

列车进站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起我黏在额前的湿发。他看了一眼缓缓打开的列车门,说:“车来了。”

我点点头:“嗯。”

他张了张嘴,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那……再见。”

“再见,陈默。”我轻声说。

我转身上了车,没有回头。车门在我身后平稳地关闭,彻底隔绝了站台上那个穿着规矩夹克、拎着公文包、身影在明亮站台背景下显得有些孤寂的男人。

列车启动,逐渐加速,窗外的灯光连成一条条流动的、模糊的光带。手机在湿透的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提示:明天白天,多云转晴。

雨,好像真的要停了。

我靠在冰凉而微微晃动的车门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脸上湿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我没有哭。只是觉得,那么长的日子,那么多的等待、期盼、挣扎和疼痛,原来真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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