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姐因為今天沒跟鴻漸親近,特送他到走廊裡,心理好比冷天出門,臨走前還要向火爐前烤烤手。
鴻漸道:「蘇小姐,今天沒機會多跟妳講話。明天晚上你有空麼?我想請你吃晚飯,就在峨眉春,我不稀罕趙辛楣請!只恨我比不上他是老主顧,菜也許不如他會點。」
蘇小姐聽他還在跟趙辛楣嘔氣,心裡寬舒,笑說:「好,就咱們倆個人麼?」問了有些害羞,覺得這無需問得。
方鴻漸訥訥道:「不,還有妳表妹。」
「喔,有她。你請她了沒有?」
「請過她了,她答應來----來陪你。」
「好罷,再見。」
蘇小姐臨別時的態度,冷縮了方鴻漸的高興。他想這事勢難兩全,只求做得光滑乾淨,讓蘇小姐的愛情好好得無疾善終。他嘆口氣,憐憫蘇小姐。自己不愛他,卻偏為她弄得心軟,這太不公道!她太取巧了,她不應當這樣容易受傷,她該敖住不叫痛。為什麼愛情會減少一個人心靈的抵抗力,使人軟弱,被擺佈呢?假如上帝真是愛人類的,他絕無能力做得起主宰。方鴻漸這思想若給趙辛楣知道,又該挨罵「哲學家鬧玄虛」了。他那天晚上的睡眠,宛如梗米粉的線條,沒有黏性,拉不長。他的快樂從睡夢裡冒了出來,使他醒了四五次,每醒來,就像唐曉芙的臉在自己眼前,聲音在自己的耳朵裡。他把今天和她談話時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用心熨貼著,迷迷糊糊地睡去,一會兒又驚醒,覺得這快樂給睡埋沒了,忍住不睡。重新溫一遍白天的景象,最後醒來,起身一看,是個嫩陰天。他想這請客日子揀得不安全,恨不得用吸墨水紙壓乾了這天空淡淡的水雲。今天星期一是銀行裡照例地忙日子,他要到六點多鐘,才下辦公室,沒工夫回家換了衣服才上館子,所以早上出門前就打扮好了。他假設自己是唐小姐,用她的眼睛來審定著衣鏡裡自己的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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