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四月,女儿已经快一岁半了,走路磕磕碰碰,我的情绪开始变得不稳定,敏感又多疑,总因为一点小事就竭斯底里。娟姐说,母亲当年就是精神不正常,而父亲又穷,所以才要她,后来我走后好长时间精神才慢慢过来,她担心我也会因为生活的压力精神抑郁,我说不会的,我只是暂时的。
一个人抱着女儿无声的哭过,吵完架躲在被子里放声哭过,对生活没了希望甚至那段时间真的想死,可女儿的哭声和奶声奶气叫我妈妈总会唤醒我,我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啊,生活再怎么苦我都要走下去啊。
老父母想来,我妈又是挂断电话,又是宣示主权,我在中间左右为难。我想去那边,女儿没人带,我和云爸三天大吵两天小吵,他在中间举步维艰。
是啊谁让我本来就没底气啊,别人家娶来的媳妇各种陪送我没有,彩礼什么的都给了我妈,别人都说我妈太精明,我要说我妈养我不容易,我说是我不想让我妈养我一场什么也没有。
那次又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因为要搬到楼上,结婚的家具却不能搬。只把梳妆台给我。我要一个床头柜都说跟楼上的不配套,我有什么好再争的。公婆的偏心明目张胆。毕竟我不是应该习惯不公平吗?睡旧床,用旧衣柜,住没有粉刷墙面的屋子,因为我们结婚住的屋子本就是之前公婆住的。
我累了。吵不动了,明明我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被这些琐碎困在这里了?我想去把孩子打掉,我们离婚吧,女儿我可以带走,我已经被束缚了二十年,我真的不想我的后半生也被各种牵绊。他哭了,扇自己耳光,我冷漠的像木头,他说以前吵架你从没说过离婚,你费了那么大劲保住这个孩子,现在竟然想不要它,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以前我觉得你可怜,觉得你妈身体不好,我怜惜你们,可现在我才知道,最可怜的是我,你们却没人怜惜我。
他说我不跟你离婚,他说你要我怎么做,那是我爸我妈,我能把他们怎么样啊,他说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他说我知道你想去那边,我知道你的为难。那么久以来,原来我的恐慌他都知道。他说我陪你去,他说你妈这里你就不要想太多了,那次长谈,我心里压了好多好多的话都跟他说了,我哭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去买了墙纸,把房间布置好,婚纱照也挂上去,买了储物柜,放一些新生儿的东西,我还是要积极面对啊!
车票买好了,我已经怀孕六个月了,狠心把女儿丢家里吧,我可没办法抱着孩子一整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也正好让女儿适应以后跟奶奶。
早上六点从家里出发,晚上六点多才到山里。我是知道会很穷,却不知道怎么会荒无人烟。心里又忐忑,又有些心疼,云爸看出我的不安,拍了拍我的手说没关系我陪你呢,可能是天气热的缘故,手心里一层一层的汗。
老母亲跟我记忆里的不是同一人,她更矮小,更老态,头发不是记忆里的黑色,干枯微卷,她开口叫我小娟回来了,我张了张嘴又从喉间发出了一声嗯,鼻子已酸,我不露痕迹转过脸环顾四周。
道路依然曲折却已经是水泥小路,眼见是三两个佝偻的老人,还是记忆里的土房子,简约的水泥地面小平房,却是用来储存粮食,睡的是炕,为我们辟出了一间小屋,床铺的很软,说是娟姐以前住的,我说挺好。
第二天鸡鸣声起,夜里下雨了,山里的气温突然好冷,没带外套,云爸说出去走走吧,活动一下就不冷了,我们俩顺着水泥小路,看到赶牛的老伯,云爸说,这牛倒少见啊!我鄙夷地白他一眼没说话。又遇几个老婆婆看我们走过,议论着,这是哪个…像娟娟…回来了…好多年了…
我赶紧拉着云爸原路返回,回去时大家都起了,父亲问我起这么早去了哪里,我说随便走走,空气蛮好。吃饭的时候父亲和云爸交谈着,我没仔细听,总怕我妈给我打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父亲突然喊我,小洋快吃菜!哦在吃。我说话听得懂不?听懂了。听懂了好,还没忘了。是忘了,讲的快听不太懂,讲慢了能听懂。哦哦好,那我讲的慢一点。
父亲瘦的西服也顶不起来,肩膀的地方是空的,裤脚是松散开的,皮鞋大概穿了好几年。背有一些驼,皮肤黝黑,额头有几道皱纹,脸也小小的,笑起来脸颊就多出一道道纹路,样子看起来有点凶但我一点也没觉得怕。
吃完中饭,父亲说,你们睡个午觉,我出去办点事,我说好。看着老式的电视机,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云爸在看旧抽屉里的照片,指着一个说这是不是你,我说不是,应该是娟姐,母亲带我到了另一个房间,桌布下边好多照片,都是我妈带我拍的,穿着漂亮的裙子,之前娟姐就说,收到我的照片,看着我穿着漂亮裙子她羡慕的很,心里对我妈有了一点愧疚,没告诉她就跑来了这里。
第三天我们开着车去了县城,两个姑姑来聚一聚,给我的钱我收下了,偷偷塞进娟姐的包里,这次我们来,一定是她忙里忙外,都不容易。
最后一天我们去了娟姐家里,因为新婚不久,家里布置得朴实也温馨,吃完饭大家建议拍照,我说不拍了吧挺着个大肚子不好看,大家一阵尴尬,云爸把我拉到一旁说,昨天在小公园合照你不愿意没关系,今天这么多人怎么能扫大家的兴,他说我知道你怕你妈知道,但你也不该让这些人伤心。大伯的儿子拍了很多照片,他说等一下发给你们看,我说不用了。他说等我回来把照片洗出来挂在家里,我没说话。
父亲拉住了我的手,我知道离别的时候到了。母亲小心翼翼地把红包递给我,我推说不要,她急得哭红了眼。我说你们太不容易了,我怎么能收你们的钱呢?父亲说我们对不起你,这是我能给你的补偿。我说我不要补偿你们,好好的就好了。母亲说,我不给你补偿,我是要给你肚子里的娃娃。因为你是我的娃娃。我鼻子酸了又酸,总是接下那个红包。坐在副驾驶上,我忍住眼泪没有掉下来,云爸给了我几个橘子,他知道我晕车。父亲拦着车门,哽咽了一下。瘦瘦的身躯弯了下来,佝偻着背,趴在车窗前。他说我对不起你,我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出去,现在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就是你和你妈之间的关系,我不想她为难你。如果他为难你,你就把事情摊开来讲,所有的事情都怪我。我始终都没有说出一个字,因为我的嗓子就像含了一块石头,噎得我生疼又发不出声音。
我走了,车子飞快,回车站的路程怎么会那么快?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的泪波涛汹涌,再也止不住,那一刻,仿佛我体内的水分全都冲了出来。我压抑着仰望着天空不发出声音。大概是我微颤的双肩让坐在后座的云爸看出了端倪,他说别哭了,都过去了。开车的是大伯家的儿子,他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谁都不要再去埋怨。他说你爸爸妈妈最大的遗憾,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把你送了出去。可他们的初衷也是为了让你活得更好。我哭得更汹涌,我也不知道哭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公婆带着女儿到车站接我们女儿,看到我的那一刻似乎有些陌生,顿了一下又叫了妈妈妈妈。我的鼻子一酸抱住了女儿,我才突然想起,为什么我见到了母亲没有叫一句妈妈。那2000多的红包沉甸甸皱巴巴一定是他们小心存放,舍不得花所有的积蓄了吧。
日子飞快,转眼就快到预产期。没想到二宝提前半个月发动。添了男孩儿所有人都高兴,我妈也来看我的次数多了。只是我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的叫着妈妈,心里有些难过。不舍得,不忍心,却也属无奈。刚好春节刚好出月子,我心里惦记着老父母,给他们买了衣服邮寄回去。去我妈那里也热热闹闹,这让我的心里多了一份愉悦。
二宝稍微大一点也会哭闹了。有时两个孩子一起哭,有时这个哭完哄好了,那个又开始哭。那段时间我真的陷入了崩溃,一听到哭声整个人就开始烦躁。有时半夜突然醒了,以为听到了哭声,有时半夜也听到哭声要起来。我像是有了幻觉,自那以后我常常失眠。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听到女儿哭我就会打她。屁股打的红红的,她又哭得更厉害,过后我又深深的自责。好像陷入了小时候的循环,从小我妈不允许我哭,我只要一哭就会挨打,我知道是这样。可听到她哭,我还是忍不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一段时间云爸的生意也好,整天整夜不在家。我给他打电话哭诉,我说我的精神出现问题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我真的有病吧。
以前我真的特别喜欢小孩子,可那段时间我真的好厌烦,我为什么要生下这两个孩子?大宝一岁半的时候才断了母乳,二宝10个月我就狠下心断了。那时候盼望着快点过完年吧,出去找一个工作,能够离开整天哭闹的声音。
去年的冬天我又怀孕了。像二宝一样也是意外。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要。生下来我要承受身体,生活,经济和精神上各种更大的压力。不要,我又不忍心。婆婆说二宝才一岁,要的话两个孩子都可怜,如果等二宝再大一点就好了,可怜两个孩子,我选择了不要。药拿回来的时候我还是不忍心,我说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留下吗,它是一个小生命我怎么能剥夺她来世上的权利呢?云爸说,我都听你的,你想留就留下来,你不要就吃药。我到底还是吃了药,正式落胎是第三天,我感受到它脱落我的身体,我的肚子疼了又疼,我默念着孩子对不起,原谅我的无能。医生说没有脉搏没长胎心是很好掉的,我却等了一天,那么小那么小,它还只是受精卵不是胚胎,我知道医生是不让我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回家静养了一个星期,就出去卖货了,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特别烦孩子,大宝还是爱哭,我有时忍不住打她,过后也哄她,心里亏欠她,也愿意花时间陪伴她。
有时候会回想,曾经那个气的颤抖,吵的竭斯底里,坐在地上撒泼,拿着菜刀吓人,扬言要跳楼,头撞过墙,最高速度飙车的那个我,太可怕了。那不是我。
我会很体谅云爸的辛苦,我会隔三差五给公婆买衣服,我会去我妈那里说说话,我会脸上挂起笑容,更重要的是,过去死掉了如今又活过来了,我又感受到满心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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