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大约是在抽屉最底层找到的。四角已经微微卷曲,像是被无数个夜晚的手指摩挲过。照片上的人影模糊了,唯有巷尾那家面摊的布幌子还清晰可辨,蓝底白字写着"老张热汤面"。
我总疑心那布幌子后面藏着什么。老张头的手背上有七道疤,据说是年轻时在船上烫的。他舀汤时,那些疤痕就在蒸汽里蠕动,像七条小小的白鱼。后院里有张缺了腿的八仙桌,他用砖头垫着,上面永远摆着三只豁口的青花碗。流浪猫"乌云盖雪"最爱蜷在秋千上睡觉,那秋千的铁链生了锈,每次摇晃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老张头年轻时那条船的缆绳在呻吟。
明信片是从青岛寄来的,邮戳日期已经洇开了。同桌小六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看见海了,比我们地理课本上蓝。"我把明信片夹在物理书里,后来书卖了废纸,唯独那片海留在了课桌抽屉的缝隙中。前年学校拆楼时,我恍惚看见那片蓝色从废墟里飘出来,混在拆迁扬起的灰尘里,很快就不见了。
门帘是祖母用旧被面改的,上面有褪色的牡丹花。下雨天,水汽会把那些花朵泡得发胀,仿佛要重新绽放。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而过,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父亲年轻时用炭笔写的算式。昨夜我又梦见在过道里迷了路,两侧的算式突然变成藤蔓,把我缠在正午十二点的阴影里。
车票上的字迹化开了,像被雨水打湿的蚂蚁。那年春天特别长,长得足够父亲把算盘珠子擦亮七次,足够母亲纳完三双鞋底。他们并排走过青石板路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拉长,最后变成门框上两道浅浅的刻痕。现在我用指甲去量,一道是父亲的身高,一道是我的。
最近老房子要拆迁,我回去看过一次。秋千的铁链终于断了,断口处锈蚀的纹路,和老张头手背上的疤痕一模一样。面摊原址开了家奶茶店,店员戴着印有笑脸的口罩。我站在过道里掏口袋,突然掉出一片干枯的牡丹花瓣——原来有些东西,连时光也消化不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