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敏（内蒙古）
《故 乡》
夏天小憩在每一片叶子上
麦子列队走过无尽的山冈
牛儿无言，卧在大地心头
对季节的姿态，咀华含英
当桥上走过晓风和女人
写满岁月的泥墙，又被
鸟语点亮
《蓝 梅》
小小的花，蓝如晨梦
好似华枝托举着
灿笑的天空
与你相遇的人
必定被春光绊倒
对视时
将我看得很深
让我听到大地苍茫而至的黎明
《窗 口》
童年的秋天多彩而清澈
我们在窗口看树叶大片大片落下
如同两枚果核在果实里守候爱情
一夜之间，天空更加深邃
深到可以望见金属的声音
河流孤独远去
岩石守望着岩石
秋天让一切平静
秋天很美
你的微笑很美
无言的花朵离我很近
你的美丽让我宁静
窗口一旦成为流动的风景
秋天就会变得很冷
树叶大片大片落下
仿佛与天空无关
我的孤独仿佛与你的美丽无关
花朵在思念里无法枯萎
夜夜坐在露水的顶端
张望我的生活，等待黎明
时间透明而坚硬
你的微笑至今无法结出声音
我知道，秋天一经起风
一定会吹透我的余生
《井》
乡村的故事，藏在
缄默的井里
幽深而清澈
有限的星星
面容清瘦平和
恒定的日影
一代一代，切换
无限克制的涟漪
村舍零乱，月光是
伏卧峁端的苍狗
寂声无际
只有汲取
或者给予，才发出
一串串泠泠的话语
《田 间》
田字草启动碧绿的螺旋桨，带着
乡野与苍茫，飞翔在七月的清晨
在一条水岸边向着残月
提升
尽管上升得缓慢而沉重
还是让搭乘的看麦娘、甲虫
和日日清点的
细小
有点眩晕
《乡 村》
留在槽头，因为有一根缰绳
静候成石桥边的水井，隐忍的话语
很少有人汲取
细细咀嚼比缰绳更长的岁月，以及
栖息在时光中的鸟鸣，白雾和蝴蝶之间的黎明
平心静气地消化了白露、霜降、小寒、大寒
雨水、惊蛰、芒种
期待谷雨、小满、清明
《在 风 中》
（一）
想听星际的大音
往往只听到风声
让风提醒孤独，却发现女人
在遥远的季节向你敞开花园
桃花匆匆明灭于时光的荒野
点亮的却是一年又一年的方向
当真正的冬天到来
远去的都是大鸟和兽群
无助者身边总是站着无助的人
无言的花朵在身后坠落纷纷
圣贤早已远去，只留空空的圣坛在风中
（二）
思考的凡人，满脑子星辰照耀
思想只是无声的核，潮湿而沉重
风呼啸着穿过村落
灯火熄灭在黑暗里，被永远地埋葬
花朵却在坟前燃起
把麦浪涌动的天边照亮
《灯》
1．
一只油灯
照亮屋里的一小部分
与大块的黑暗对峙着
仿佛歌谣对峙铁块
静默无声
推开窗
巨大的黑暗压向屋顶
山村的路，变成
噤声无际的蝉鸣
抬头凝望，只有星斗
如同一盏一盏明灯
与漫天的黑暗对峙着
宁可相信，黑暗外面
有无限的光明
为了照耀我
打的洞
2．
星光洞穿的漂流瓶
与巨大的光明
对峙着
孤独、渺小、易碎
内心硌着灯的不眠
一只灯孵化了千年
翘首曙光的锋刃
破壳儿
化作炽烈的箭镞
锐利地，穿过黎明
《远 村》
有些清晨，月亮
如同即将融化的冰凌
她的寒冷让季节上升
更加料峭而峥嵘
我赶着羊儿，走向
气味日渐浓重的苦艾和茵陈
追寻一年中最后的膘情
山在风中，云在空中
消瘦的水，走成
悄然远去的剑影
太阳在山顶燃起炉灶
荒野里露水打湿往事前尘
羊儿呀，别走下田埂
当心踩疼远村的炊烟
花期过后的柠条陷入辽远迷梦
真想让萧萧的风
把每一个柠角吹出声音
《一座森林在骚动》
一座森林匆忙而平静
在偏僻的时光中远行
身着冰凌 或者阳光
绿荫 浓重的黄昏
悠长的梦里落满露水
偶然的夜晚也会
激荡虎啸，风声
每一片叶子醒来，仍旧
依偎着崭新的黎明
当远风嬗变成应时而动的疫病
就会手提斧头闯入森林
撕裂岁月透明的衣裳
掀起更加剧烈的骚动
季节的皮满地委弃
一批批树木，告别了
悱恻身边的凌霄花和青藤
走上不归的途程
森林仍在偏僻的时光中远行
歧路让它偏离了往日的鸟鸣
树木的叶语婆娑，动情
谈论置身文明的梁柱和规枕
希望换上涂油漆彩的面孔
在江河上行进
树木无法想象，离开
生长的日子，就是
无法靠岸的星辰
森林以外的时光一片繁忙
楼台日日穿行喧嚣的市声
内心的孤独更加偏僻，阴冷
黄昏滩涂停泊的舟船和画栋
夜夜遥望记忆深处的森林
想起风起时的宁静
他们的梦都在隐隐疼痛
《村 口》
我要说的是，村头站立的那一棵树
那么的繁花似锦，那么的果实累累
然而，它的每一朵花都要苦苦奋争
使尽浑身解数，才不至于延误花期
生育自己唯一的孩子
这些果子，一批不约而同涌到村头的
孤儿，各自孤独地挂在那里
尽管经受过同一阵风同一场雨的洗礼
偶尔也会有一片云彩满含爱意地擦拭
它们却独自承受这一切
谁也顾不得谁
等到秋风把寒霜抹上它们的额头
一个个各不相顾，挤出一身冷漠
走出村口
争先恐后地奔向不同方向
甚至都不想说再见
《七九河开》
开启窗户，生涩的琴声与解冻的河流各自摆开
流淌的阵势，交叉的结上有一双被打湿的眼睛
让残雪战栗的是岸上一朵朵开放的处女
梦一样偶然，无需根据
冰雪压碎的背影让人感到光阴的沉重
途中飞鸟，剪子一般明快的姿势日夜兼程
泥土悄无声息地伸出指尖触摸人间炎凉
河流挣脱束缚拖着辽远的孤独，孑然抛开
荒凉的村庄、迷航的城市，走向季节高度
把无赖工厂的垃圾、洗头房废水一起带走
拓展的蔚蓝却是翅膀飞翔、梦想飞放的理由
被撩动的岁月让人频频回首
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冬天
雪花下的日子装满冰一般纯粹的风
炙痛你的恰恰是迎面而来的女人
风雪背后读着童话和酒香的火苗频频晃动
如此洁净的是雪花与雪花的爱情
让我听到融化的阵阵欣喜与疼痛
树木身体里歌唱的阳光和烈酒悄然觉醒
举着满头明艳的狂想沿岸疾走
春天让一切走出家门，出门在外的野草把命运
交给了风，风以天地为家，接受了流浪的宿命
两岸的粮仓如同阳光指掌上的酒囊
情不自禁生出华美的概念和芬芳
看着被道路紧勒在大地上的田野一点点隆起
一朵花、一片叶地放松自己，我的心也在放松
放松地期待一些人、一些事情，期待
色彩浸满垄沟、布谷鸟不舍昼夜地唱读
伴着河水远去追逐鱼蟹梦魇的鸥鹭
怀想远方的朋友，是一种让人感动的幸福
同时我也看到这个季节转瞬间在枝头摇摇欲坠
草木窃窃私语，时光淬砺的闪电密集地抽打
河谷，心的苍凉往往会让一个春天迅速枯黄
被文字喂养了千年的河流而今日渐困顿羸瘦
追溯大河苍茫空寂的源头
不动声色中被篡改的表情恣意肆流
《季风中的鸟》
（一）
禅定的蝶羽边生成
弥漫所有的记忆及可能
一手祭起玲珑的雪
一手点亮绯红，三月的
歌谣
树烛照四野，高举
鸟语声声的灯笼
在季风中远行
庄稼一泻千里
鲜明的笔触让时光的衣襟
写满风的姿态
牧人的羔羊，如同
湖畔饮水的白云
风中疾走的马匹
把四季照明
草木的痴语行色匆匆
风让鸟儿应声而动
无所适从，季节的幽谷间
交换花朵坠落黄昏，迁徙
漂泊中度过一生
逝去的风带走的日子峻峭
而冰冷，充满它们
渺小匆促的身影
剪明一方期待的燕子
总在一个晓梦边呢哝
当河流穿过季风的岸
一个人的秋天如期踏上归程
河岸背后
人已成沙，连同
心中珍藏的鸟鸣
被风埋得很深
（二）
慈母手中线
缝进游子衣衫的
岂止牵挂、思念
还有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
故乡的草木和明月
种子一般播进心田
连同离别，长成
一个杂杂芜芜
难以收割的秋天
（三）
终日走在回家的路上
寻找曾经的
落霞、炊烟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蓦然回首
却发现
故乡
相去日远
（四）
往事抑或故乡
沿着油菜花的方向
走过高地
走过麦浪
漫山遍野开放
心儿如同流浪的蜜蜂
追逐你的芳香
（五）
扬起帆重启一次航程
微风呵能否与我同行
经历的地方不能相忘
都已成为故乡
她的遥远
陌生以及苍凉
她的海景
棕榈树和阳光
在我心中歌唱
无论地狱
无论天堂
青青晾上草尖的
就是我的故乡
（六）
故乡飘在空中，兄弟飘向天涯
把他乡的工棚当作遥远的祭坛
用不眠和星光祭奠家园
黑夜的衣包下，珍藏
岁月深处的灯盏
繁星伴随他们一路远行
姐妹抛下出嫁的锣鼓声
走出村外，村口的风
噎死一只强颜欢笑的唢呐
天地间淡出欢天喜地的背影
从此杳无音讯
红颜褪成一盏怎样的灯
我该踩着谁的牵挂
走回曾经
《麦 田》
麦芒挑起一粒露珠
在拂晓的风前点亮
小小灯笼，为
浩茫而至的黎明
导航
麦浪起伏凝望
凝望的高度
约等于年
麦田
需要动用多少露水
才能照亮北方的一个早晨
《麦 子》
风来了
麦子集体
向大地
鞠躬
那样
那样地
虔诚
凝重
有的
有的索性
索性跪下来
跪下表达
他们的
感情
《麦田里放怀》
这一场好雨，最受伤的是北方的麦子
尽管他们冒着寒冷，踏着冬雪的纯银
就迈开了绿色的步子
这些单纯的士兵！推开露水的窗户
列队走向一个神圣的词语时
都没有哪个农民的祝辞
麦子啊，落地就想生根
朝着无尽的丘陵、无垠的原野
义无反顾地前进
好雨滋润着千万间广厦拔地而起
遭受寒冷的，依然是
一望无际的麦子啊，麦子！
麦子走在不归的路上
淫雨连绵已不知谁是他们的爹娘
倒伏的麦子成了一个个弃儿
弥天的风雨前，谁能扶起麦子的忧伤
农民已远离生养他们的田园，这些守望者
被放逐到简陋的工地疯狂的市场
用他们叩响过大地的十指，把无奈
把谎言一样的门板，一次次叩响
他们的汗水浇灌着林立的高墙
为什么最廉价的永远是劳动
麦子，麦子究竟该是怎样的行情！
发问的人已是泪流满面两手空空……
麦子，不要在这冷雨里哭泣
请收好你干瘪的麦粒，小小的泪滴
一片倒伏在风前的麦子
是一个时代跪向大地的
无边无际的悲哀
养我性命的
母亲一般的麦子啊
你要挺起缺钙的腰来
踏碎田畴里强盗一般丛生的杂草
跨过山岗，仰望你身世的苍茫
追赶淫雨尽头的太阳，重新找回
麦子的方向
《谷子地》
谷穗举起一粒露珠
在拂晓的风前点亮
小小灯笼，为
浩茫而至的黎明
导航
大地岛屿般浮出
广大的谷子涌到眼前
谷子终生站在原地
爬时间的坡
禁锢他的是生长的大地
甚至阳光、雨露、风
谷子在风中涌动，发出
大地和天堂的声音
拨开泥土的一刻，就是
一场义无反顾的前进
凝盼一个究竟
凝盼的长度
起伏如歌
死亡累积厚土和生存
光阴浩荡汇入谷子的村屯
在寒暑的碾轧下荣枯
我们有幸激荡血脉获得重生
谷子不能以自由的脚步
整齐列队是用集体的样貌
证实大面积坚守
在时间的制高点完成自我
让谷子远足，都是被出卖
让谷子开怀，都是在榨取
我们承认谷子是祖先
让自己千秋万代在世上生存
我们承认谷子是爹娘
让自己驻留村庄，度过余生
哪一张嘴巴，没有发表过
怠慢谷子的言论
哪一双腿脚，没有开启过
背叛谷子的出行
我们高枕无忧，谁曾想过
星光下，谷子的漫漫长夜
我们饱食终日，谁曾想过
广袤旱情，谷子忍受的千里干渴
我们千年叩拜，谁曾想过
谷子一尊一尊谦卑的身影
心存悲悯
谷子地啊
需要动用多少露水
才能照亮北方的一个早晨
《油菜花开》
长满油菜花的地方，我还得把它叫做故乡
尽管让我感到有些陌生，甚至淹没了
弯弯曲曲的路，让我不知道怎样回村
我不明白，一时间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币
黄灿灿铺陈在四野，创造出如此的繁荣
一年四季，那些一阵一阵的风和偶得的雨水
只有在这一刻的花事上，变得
这样的沆瀣一气，不遗余力
以至于让我都记不起油菜花包围的村庄
还住着那么多饥肠辘辘的人
不善花事的作物正努力托举着果实
耐心等待丰满的诺言填饱空空肠胃
却被冷在了一边
再看那油菜花一泻千里
让我都有点儿相信，这些秀色
真的可以用来当饭吃
是什么让回家的路走得这么疲惫
仿佛自己也是一株作物，站在风中摇曳
一粒种子种进大地，需要怎样的执着与坚韧
才能重新回到村里
人们啊，往往以覆盖的姿态站立地面
力图展示自己！
满地黄花堆积
调味而已！
时间的镰刀横在每一植株的腰际
依次走过收割者面前时，交出的
但愿能够充饥，而不仅仅
是用来调味
《别处的黎明》
锐利地刺痛我的，是持续屏息凝神的
夜空，一松懈滑脱的一枚银钉，
好久没遇到这么好听的鸟鸣！
再难吸附其他的钉子了！
骤然间，滚落一地露珠，
大地的镜面反照东方鱼白高起。
五月麦浪，梦一样，澎湃！
哪一条路引领，抵达
年少的花香！
辽远的时光，一次次惊醒！
蓝得刻骨铭心的，是
一粒粒鸟鸣！
《在远方的黎明，我被一把锄头惊醒》
一把锄头被留在村里，站在泥墙下张望
她的目光一直延伸到村口
风一样孤独
一把锄头锈迹斑斑
像我们这些远离故乡的人
脸上写满五十岁的沧桑
一把锄头越来越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人
那么多人离开
离开他们日夜思念的村庄
思念总是美好的
而村庄
一天比一天破败
鹧鸪声声，无边的时光空空荡荡
一把锄头站在空空的风中
低着头
她的思念
她的思念地久天长、刻骨铭心
像我的初恋
《面对野花，我喊出她们的名字》
题记：两轮“拆点并校”，乡村学校进了城，当我走近曾经工作的校址，迎接我的是一个朴素的黄昏。
废址上传播种子的蒲公英
多像当年的初衷
远离故土，甚至
听得见雷动的欢呼
这些孩子，注定四海为家
九曲回肠的溪流清澈依旧
此刻，我真想坐下来
坐下来，身边的野花围过来
她们多像那些孩子
围在身旁咯咯地，绽放
等月光笼罩溪畔，我就喊
一个个喊出她们的名字
每个名字都有独特的芳香
《雪 花》
尽管，你原本是一滴水
成为现在的模样
一定被风携带过很远的路程
凝结着花枝与鸟语的体温
缄默而辽阔的寒冷
尽管，你飞扬着单纯的皎洁
彼此间一定有深邃的蔚蓝
和性别的照耀
凝结着星光轻灵的飘落
一盏油灯的无眠
尽管，如今走进城市霓虹
让街道变得干净
我知道，你们的户籍
依旧在偏远乡村
是背井离乡的姐妹，我的漂泊的亲人
《北方的诗》
冬天了，脱光葉子
树把诗高高举起
天空纯如少女的情怀
芬芳的初恋
孩子们在书写寥廓
雪花玲珑而至
忍住窗畔的娇羞
冰花里，找寻
彼此的期许
风的低吟干净轻浅
轻轻抚平大地上的尴尬
驼影兀立，马匹移动
阳光下
捂好冬雪圣洁的心情
等待野草花归来
争相喊出你的乳名
《小 北 沟》
题记: 中华人民共和国，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盟，四子王旗，活福滩公社，头号大队，小北沟村。读着这一连串的地名，你一定会觉得从大海顺着江河溪流坠入一口井中。 我就是在“小北沟”一面海拔1756公尺，群山环抱的土炕上出生的。溯流而行几十年，回首之间，故乡已成荒村野井，甚至连同地名，也被光阴下匆匆而过的人们淡忘。我只好用文字把她珍藏。
她的大小
她的方位
她的被野蔷薇吵醒的样子
我在履历表上，都工整地填写
山坡上，播撒鸟鸣
村子里，长起炊烟
豌豆花儿开满整个夏天
在北方，遥远的“色楞格”
从赞美中蜿蜒流过
可它美不过，我家门前无名的小河
丰水期，有淙淙琴弦
枯水期，有沙石上干净的时间
河畔有，野草花明亮的回眸
我的……童年
《回村》
一次一次回村
看披头散发的瞭望，能否
扶起翘首以待的烟囱
摇曳的鸟鸣，播撒光阴
是否如期在阡陌上，返青
冰雪之下，风蚀的泥岸
最先触摸春意的虚妄
老泪泫然打湿阳光的忧伤
泥土，泥土用诚实的体温
孵化，春风有约
年复一年，如期走进村屯
我们都想在季节之上
多种一些儿孙
季节的承诺是空洞的方向
播下诺言，收获了一季的苍茫
兄弟姐妹只能关闭雕花镂刻的时光
挂起锄头，背井离乡
被遗弃的守候，空阔如未来
屋檐下的鸟巢
空穴以待
院子里挤满废弃的年代
疯长的杂草一年比一年高
土坯房，这怀揣牵挂的母亲啊
一年一年颓败、矮小
梨树、海棠，寂寞的姑娘
年年开花、结果，独自凋零
落红的思念掷地有声
遥望村外的路，隆起的坟茔
多少亲人已经离开
离开，而且不再回来
一切都在远去
让人陌生
熟悉的只有风
孤独地留在村里
——久违的弟兄
围在身边不忍离去
狂野得，让人倍感亲切
落叶层叠的脚印
无人再喊的姓名
假如有人在坟头张望
我如同被时光退回的旧邮包
孤零零，投向村口
无人认领
身居远方的人一生在还乡
一次一次回村，让我明白
回来，只是为了离开
多想陪伴牛蒡、苍耳
车前子们终老一生
一次一次，却把自己
走得
走得一寸不剩
《清明风》
这是海南岛花开如梦的清明
我怀念父亲
开始明白：阴山北麓的故乡
为什么每年趁着清明风
准时开耧播种
田野里播下一批麦子
就是一次盛大的祭奠
大地上埋下一位父亲
就是一个庄严的轮回
一周之内，麦苗
从褐色的土壤里崛起
崭新、明亮、翠绿
无声地把大地覆盖
肃穆的麦子一望无际
清明风为他们启程
这些生机盎然的儿孙
每一株脚下都有一个父亲
如此神圣！
血脉铭记曾经的拥有
麦田不会逝去
只有以死生勃发生机
生命才高扬成轮回
活成自己
在埋葬父亲的大地上站起
才是未来
《一棵树》
旷野之上，一棵树站得很静
年复一年，并非等待如期而来的季风
浑身长满对无尽光阴的隐忍
茁壮彩虹的记忆和雨水风声
春风里野花很美
在阳光的尽头纷纷离去
芳草向天涯远行
它依然在原地站得很静
头上的天空很静
不是为了那朵悠然而至的积云
只是等待曾经划伤过它的鸟鸣
《天涯》
我总想提到远方，述说天涯海角
海洋阻隔的大陆，太阳晒荒的小岛
总以为远方，孤独而苍茫
甚至我的目光遥望过：草蜻蛉
辽远的弦歌，日见陡峭的季节
家雀儿依恋的老家
童年的夏天，与我对视过的野花
被风吹走的一粒细沙
当我走了很远的路程，走过秋分
鬓角落满如霜的白发，却发现
你凝视我时，两枚海水浸湿的岛屿
才是真正的天涯
昼夜的尽头潮起潮落
我爱慕，我向往，难以抵达
作者简介：
牛敏 男，当代诗人。 诗歌发表在《诗刊》《星星》《上海文学》《草原》《绿风》《中华诗词》等刊物，编入《中学生朗诵诗100首》《心声》等多种诗歌选集，并连续多年选入各种年度优秀诗歌选本。出版诗集《风过野山坡》《漂流》《牛敏诗歌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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