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遇到这个卖新鲜苦菜的老人,总是情不自禁地买一堆回家。我又总是会想起年幼跟着母亲去田间“掏苦菜”的时光。
那时夏天掏苦菜的人太多,附近地里的都被掏光了。35年前,苦菜掏来不光给自家人当菜吃,还给鸡补充产蛋营养。因此,邻居艾姨来秘密约母亲结伴到远地方掏,还不要告诉别人。二年级的我在一边窃听到,总觉得到远处格外有趣,吵着要跟去。母亲和姨拉着家常走路的时候,巨大的金色斜阳把她们年轻的身影晃在草地上那么长,好像两个神话中的巨人。
母亲和艾姨都挎着篮子,篮子里都放着小铁铲子。我跑在细细弯弯的田梗上,偶尔遇见蚂蚱蹦,我就去扑;遇到野菊花,我就去摘……直走到山脚下的庄稼地,回望我们的大院已经变得那么小,模糊得看不清了。母亲和艾姨看见地里果然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苦菜,二话不说,开始一锄一锄地掏起苦菜来。周围的高高庄稼热心地围拢过来,她们俩的絮语我不感兴趣,我只爱听草丛里的虫子弹琴。为了证明我没白来,也假装掏苦菜,但没锄几下我就去敲开一块土疙瘩探秘,有时候又去逮蚂蚱,听见它叫却找不到,真懊恼。壮丽的火烧云让我情不自禁地仰起头,火烧云的每一个瞬间都不一样,有时魔王和英俊的武士正在战斗;有时变成云国公主的缤纷花园五彩流芳;有时又变成最神奇美妙的《爱丽丝梦游仙境》……火烧云如此强烈地吸引我,我不停地跌进爱丽丝的兔子洞。在母亲一心一意掏苦菜的时候,我像兔子一样左蹦右跳收获着一大把淡紫色的野菊花,和泥巴下藏着像蚕豆大的金色胖虫子交谈过,还翘起屁股看了五次黑咕隆咚的田鼠洞,小脑袋的黄鼠狼大侠嗖嗖奔过庄稼地隐身不见了……
火烧云渐渐暗淡了,母亲掏满一篮子苦菜要回家了,她总是放松地站起来,和艾姨一前一后慢慢地往回走,我继续跟在她身后耍。想起来她那时候比我今天还年轻,正是一生最好的时光。母亲回家后,倒出篮子里的苦菜,把土疙瘩磕净,用水反复清洗,控干,因为院子里种菜,洗苦菜的泥巴水都倒在自家的菜地里了。那微凉的暮色渐渐包围了院子,星星们一颗又一颗在头顶眨眼睛,渐渐织成繁密的浩荡星海。夏天的家门总是开着的,橙暖的灯火微茫,照亮院门到家门的青砖路……
洗干净的苦菜肥大水灵,通体灰绿,根部发白。第二天晌午,母亲熟练地把旱地紫皮山药蛋(即土豆)削皮洗干净,切成条,焯熟在盆里,瓤极绵密瓷实,若焖熟了掰开,闪烁着星星的光芒;苦菜们已经过了开水,灰绿的叶子变成鲜亮的翠绿,水灵灵地盖在山药条上,母亲继续切葱蒜花椒呛锅。她有一把生铁制的长把炝锅勺子,颜色乌黑乌黑的,挂在厨房墙上,拎起来很重。她总是先往勺子里小心地倒半勺胡麻油,然后擎着勺子把儿蹲下,把勺子端得稳稳地送入灶口,放在灶中的红彤彤煤火上,油很快就嗤嗤嗤热了,一热就会涨浮起油沫来,此刻母亲眼疾手快把勺子端出来,油沫眼看就要溢出勺子边沿了,母亲迅速一翻勺,滚烫热油“吃啦吃啦”地喊叫着,全部扣在已经放好佐料的大瓷碗里……扑鼻的异香瞬间腾起在空中,青白大葱沫瞬间打个滚变焦黄,鲜红辣椒沫激动地吐着沫子瞬间变赭石色,白芝麻粒瞬间蹦起又落下,花椒沫……我蹲在母亲身边看着炝锅勺子里的佐料们激动地像过大年,香味满屋子回旋,不由分说蹿入我鼻孔,直把我舌头下的口水逗得哎呀哎呀喊起来。旱地上久年生长的佐料炝锅后,拌什么吃,都有异香!(坦白,我用母亲的炝锅料拌米饭吃过,再浇一点酱油,美极)
许多年后,我远远离开了家,抚养我长大的母亲所做的一切细小家务活动都变成了生动的剪影。母亲利索地把炝锅勺子瞬间扣在佐料上后,再夹一筷子苦菜在铁勺上转三圈,把佐料全都沾下来,勺子干净为止。除了凉拌山药条条,母亲有时剁碎苦菜和山药丝拌成馅做莜面“栋栋”,或者包苦菜和山药丝馅的粗粮莜面饺子或起面包子。母亲脸上浮起淡淡的和悦,用慢悠悠的托县腔喊一声:“吃哇!熟啦!”
童年,我跟着母亲度过多少个草原上的夏?温润清凉的草原上的夏啊!被人人都去掏苦菜的风气刮得我的工程师父亲也拎着篮子蠢蠢欲动,傍晚多次跑到田野上,凭着工程师的机智找到潜藏在秘密之地的苦菜,不过他从来不带小孩子去。远足回来,他也兴高采烈倒出一地苦菜,和母亲微有不同是他放佐料略有变化,还是母亲的苦菜更香。
真的,不骗你,我长大后再也没有过满怀天真欢喜,无忧无虑地跟着母亲走过远远的草地,掏苦菜的同时去看满天火烧云。
如今我猜,母亲那么乐于挑苦菜一定是她自幼熟悉的家务。我的小脚姥姥不方便远足田野,家中的大孩子必定会去承担这项劳动,也因此她沉浸其中的掏苦菜藏着她的童年记忆吧?我猜!她不是美食家,肯静心操作的这项掏苦菜,就像她特别乐意腌咸菜一样,是姥姥的手作,安稳了她的成长岁月,她又传承下来……我也真的发现,叛逆的我离家远行后,把母亲经年累月做过的乡野美食一一记起,一一复制,比如掏苦菜、蒸馒头、蒸饼、腌咸菜、做莜面……母亲的辛苦操持我可以列一个长长的单子。在他乡我每每遇到熟悉的味道时,突然间强烈想念我的母亲!我会特别狂热地想要复制下来!我会突然热泪盈眶,不能自己。
在母亲制作的那些纯朴美食的背后,藏着她的苦,她的怨,她的愁,她的悲,深如大海。晚年老父失智后,她饱受折磨,越到老年越伤心,越伤心就越绝望,越绝望就越愤郁,以至于我很害怕见到七十岁以后的她,而我又如此担心她!我又多么希望她是能够想开的,哪怕稍微暖和一点!我多么希望像《红楼梦》里写的,一僧一道缓步而来高歌一曲《好了歌》,母亲顿悟而出离俗世苦海……前几天,我梦见母亲从医院里出来,去了终南山上修行,大悟彻悟,可那终究是梦。
母亲的一生对子女和孙辈付出所能给予的关爱竭尽所能、无微不至。至今为止,我都觉得,我的每一点进步都有着母亲给予我的巨大影响,从诗词书法写作到家务劳动细节,我骨子里都像母亲,可是我,生性散淡,中年多病,什么都没能回报母亲,反而让她越到晚年越操心,越失望。
如今,我每次吃苦菜的时候,总会又看见走在那片青青田野上沐浴着金色斜阳的母亲,我真想你,母亲。
后记:4月25日是母亲走后的一周年,因瘟疫无法出门,写此文,深深地、无尽怀念母亲!
2016.11.13——202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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