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7西盟的早晨
公刘
我推开窗子,
一朵云飞进来———
带着深谷底层的寒气,
带着难以捉摸的旭日的光彩。
在哨兵的枪刺上
凝结着昨夜的白霜,
军号以激昂的高音,
指挥着群山每天最初的合唱……
早安,边疆!
早安,西盟!
带枪的人都站立在岗位上
迎接美好生活中的又一个早晨……
1954年选自《在北方》,作家出版社1957年版
378上海夜歌
公刘
(一)
上海关。钟楼。时针和分针
像一把巨剪,
一圈,又一圈,
铰碎了白天。
夜色从二十四层高楼上挂下来,
如同一幅垂帘;
上海立刻打开她的百宝箱,
到处珠光闪闪。
灯的峡谷,灯的河流,灯的山,
六百万人民写下了壮丽的诗篇:
纵横的街道是诗行,
灯是标点。
1956。9。28上海选自《在北方》,作家出版社1957年版
379寄冥
公刘
一
一场紫色的斑疹伤寒,
新中国诗人夭亡过半;
假如您能多活七百岁,
我们就肯定死在同年。
从那时起我就冤魂不散,
长飘零于河汾之间;
您经过社会主义改造的家庙,
我竟厮守过一千八百余天!
据说大厅本是正殿,
为住人将碑廊横加隔扇;
整石料当然叫大办水利用了,
剩半截正好铺个棋盘。
庙门换作了玻璃橱窗,
石磴抹成了洋灰斜面;
由元而明,由明而清,
于今人民共和,谁说世道没变?!
尤其是这儿还住着“变”的证见,
我本人就从战士变为囚犯;
现在虽奉命来文化馆看门,
眼瞅着清闲又变为忧烦……
一想起昔日藏书千卷,
《中州集》便劫灰欲燃———
怎能忘当年忻州屠城,
蒙古兵曾杀人十万!
有一个念头更叫人浑身打颤,
我唯恐遇见成吉思汗,
如果成吉思汗抢走了我看的电话,
全世界怕只好灭绝炊烟!
这时间我总要急步走下阶沿,
找门外那扪虱老汉将心事排遣;
为什么他自称是您的后代?
半信又半疑啊,可恼复可怜!
果真他和您老有着血缘?
可为何求一醉竟坐街讨钱?
诗人的素质固然难得继承,
权贵的爵禄怎么就该遗传?!
二
这家庙规模虽属一般,
到周末空荡荡倒也森然,
同志们纷纷骑车回家去了,
三两个好心的将我规谏:
莫等到天黑路断,
你早点把大门关严,
早点睡,早点入梦,
有动静可千万别管。
于是我想起了市井流言,
都说这院子不大平安,
每当更深夜静露湿栏杆,
都会有无形的双手挨门检点。
难道命运是我的后娘?
为什么我到处都遇凶险?
无神论者!可害怕鬼吹灯?
如今请面对超自然的考验!
我岂敢自夸如何如何勇敢,
说实话,有时也真忐忑不安;
当上房响起了苍老的咳嗽之声,
下房里又仿佛有女眷洗笔磨砚……
一霎时电灯通明,银光耀眼,
电灯下有谁们嘤嘤啜泣喁喁相劝?
我急忙披衣起床趿鞋出巡,
顺手还抄起一张握惯的铣。
待我蹑手蹑脚近前观看,
什么也没有!空留满腹疑团!
难道说这里有新的聊斋故事?
蒲松龄毕其生也不曾写完?
直等到太阳再一次镀亮金檐,
我也再一次到处仔细查勘,
既未有长而尖指甲的掐痕,
又不剩红而艳胭脂的泪斑。
如此的异象几次三番重演,
渐渐地我也就感到厌倦;
人世间的惊骇痛苦已经够我受了,
何必再过问那九泉下的辛酸!
三
不过,且慢,忽一日得了机缘,
我来在了您长眠的韩岩;
去看看百世犹存的野亭孤坟吧,
有牧童笑道:跟我走,你寻不见。
难道这竟是有名的五花坟?
衰草荒丘!断碑残片!
碗大的牛蹄印贮满脏水,
一颗颗羊粪蛋挤进眼帘。
藏书楼早已无影无踪,
都怨那几根梁柱惹人眼馋;
趁着“文化大革命”焚书坑儒,
正需要带头勇士破除封建!
元好问他到底算什么分子?
就凭这名字也该查查档案!
多少事包了饺子不得露馅,
难道“党和国家的机密”他也想管?!
您当然知道那时谁掌大权,
论文物早已经宣布了保护重点:
江青的草帽,林彪的扁担,
但都是接班人的玉玺宝券!
从此我倒禁不住昼思夜盼,
幻想能一睹您的真颜,
枣木杖敲遍这满地方砖,
颤巍巍一身皂袍青衫……
呵,先生,您可愿和我交谈?
如果灵犀相通,何须客套寒暄;
要不要听我背诵您的名篇?
哀生民于鞭扑,恨网罗之高悬!
为什么活着的要被活活整死?
为什么死去的也被死死株连?
您见过女真奴隶主,蒙古天可汗,
那时候访鬼是否更比访友安全?!
其实,我何必向您倾诉艰难,
您的诗早已是我的肝胆;
这些话我猜想您当一笑置之,
正因为我们的祖先正是屈原!
1979。12。23。合肥选自《仙人掌》,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