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伟狼吞虎咽的往胃里倒下一桶泡面，意犹未尽的抹了一下嘴唇。
他站起身，从九层楼高的窗户往外面远眺。
此刻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玻璃外面，到处洋溢着一派温馨详和的气氛。
远处，时不时还有一颗颗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辉，其间还夹杂着一点点零星的鞭炮声。
李伟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新年，居然是在医院以吃泡面的方式度过。
就在几天前，李伟还在工地上忙得热火朝天。
包工头发话，要求大伙加油抓紧干，争取在年前把工期赶完，完工后就给大伙结清全部工资，让大伙欢欢喜喜回家过大年。
2、
这天，李伟的电话响了。
是李伟的媳妇小花打来的，电话里，小花急切的喊道：“老李，你老妈刚才不慎摔倒了，我送到了医院，你赶快回来。”
李伟今年四十多岁了，是家中长子，李伟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李国。
李伟八岁那年，父亲就因病抢救无效去世了。
之后，李伟的母亲担心再嫁后，后爸对自己两个儿子不好，所以一直没有再婚。
这么多年以来，李伟的母亲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着李伟两兄弟长大。
老伟勉强读完初中，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就跟村里人外出打工。
天道酬勤，李伟奔波辗转于各个工地，省吃俭用，挣钱在老家的镇上，建了幢两层的漂亮楼房。
3、
李伟的母亲六十多了，平时身体虽有小恙，但无大碍，偶尔还可以帮忙干点儿家务活。
李伟的弟弟李国，在沿海城市的一家公司做管理，结婚成家生子都在那边。
因工作繁忙，一年到头除了在电话里问问家里的老母亲，平时就很少回家探望过。
想到母亲年老体衰，自己的弟弟又鞭长莫及。
李伟只得让媳妇在家里打理着田地，顺便照顾着老母亲。
接完电话，李伟就急匆匆的找到工头，要求提前结算工资回家。
4、
工头听李伟支支吾吾的把话说完，摇摇头，推说工期紧，拒绝了李伟的要求。
李伟挠挠头，正想张口再说什么。
这时，小花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李伟瞄了一眼工头，灵机一动，按下了免提。
小花又在电话里喊道：“老李，刚才医生说，你老妈的情况不太乐观，你尽快回来一趟吧。”
李伟看看工头，尴尬的搓搓手，说道：“工头，你看，这？”
“好吧，看你这情况，强留也不是办法，人在曹营心在汉。”工头无奈地说。
5、
李伟风尘仆仆，赶回县城人民医院，见到了躺在病房床上，打着吊瓶的母亲。
旁边则坐着蓬头垢面的小花，李伟突然感到一阵心酸，艰涩的说：“媳妇，你辛苦了，咱妈现在情况如何？”
“摔到了头部，做了CT，说脑袋内部有点出血，医生说需要做手术。需要一大笔钱，你带了多少钱回来？”小花忧心忡忡的说。
“上半年不是预支了些给上大学的儿子交学费，这才结了三万，不够，再想其他办法吧。”
李伟说完，拿起手机给远在沿海城市的弟弟李国打了个电话。
6、
“媳妇，这里交给我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这两天你也累了。”李伟心里很是惭愧的说。
小花走后，李伟在床头柜子上的袋子里，发现了几袋泡面。
李伟知道，这是小花买的，眼下母亲的病，不知需要花多少钱，能省就省点吧。
这天晚上，李伟舍不得花钱买床位，就在外面的凳子上，将就着和衣而睡。
说睡其实也没睡着，在凳子上辗转反复，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的眯了一会。
次日，李国才从外地匆匆忙忙的赶了回来。
7、
李伟跟他说了母亲的病情。
李国听完，愣了一会，才支支吾吾地大吐苦水：“哥，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也没带多少钱，你也知道，外面开支大，你弟媳在家带孩子，没收入。”
“那你的意思是……？”老李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你是老大，话说长兄当父，你说咋样就咋样？”李国勉强笑了笑。
这时候，医生过来了，叫上李伟两兄弟来到医生办公室。
“怎么样？你们商量得如何？你们母亲的手术到底做不做？”医生开门见山的问道。
“大夫，你说这手术，成功机率有多大？”不容李伟开口，李国抢先一步问道。
8、
“这个难说，病人伤的是头部，手术后能不能恢复正常，或是成为神智不清的植物人，我也不敢保证成功率可达百分之百。”医生认真的说。
“大夫，啥也不说了，这手术，我们做。”李伟毫不犹豫的说。
未了，李伟又挠挠油腻的头皮，对医生说：“大夫，我这人嘴笨，大道理的话我也不会说，如果钱不够，就是砸锅卖铁，再不行，我回家把我的房子卖了，也一定要救我妈，我妈辛辛苦苦劳累了一辈子，还没享过福。我们兄弟俩从小就没了爹，如果再没有了娘，我们就成孤儿了。”
医生久经沙场，见过不少病人家属，各种各样的言辞，内心波澜不惊。
他表情平静的说，初步估计得二十万，你们赶紧去筹钱吧！钱到位，马上就做手术。
9、
走出医生办公室，李国把李伟拉到一边，小声地说：“哥，刚才听大夫说，这手术成功率也不知道多少，要不，就给咱妈做个保守治疗算了？你看如何？”
“你这小子，刚才都还口口声声的说，我是老大听我的，我说咋样就咋样，这咋一下就变了，比翻书还快？这要搁抗战时期，你小子就是个十足的叛徒！”李伟不禁有点生气地说。
李国目光游离，嗫嚅道：“哥，我这不也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嘛，你看，她年龄六十多了，手术开刀能不能受得了？万一在手术台上下不来了咋办？万一出现手术后遗症，成了植物人咋办？”
“就你这么多万一，我知道你小子，心里打的是啥算盘，你就怕她的手术失败，最后落个人财两空。”李伟直言不讳。
10、
“你要这么理解，那我也没办法。”李国小声嘀咕。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反正决定给她做这个手术，至于手术成功与否，那是命。”李伟说。
李伟又给小花打了个电话，说了决定给母亲做手术的事。
他要小花在家里找亲朋好友借钱筹款，多少不计，能借多少算多少。实在不行，到时候把家里的房子卖了。
李伟是个实在人，始终认为，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没了，就彻底没希望了。
医院这地方，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也充斥着人生百味，每天都上演着人情冷暖，世间百态。
医院也是一面明镜，一眼望去，看得到爱，也照出了亲情的脆弱和人性的善恶。
11、
手术费用没筹到，医生的积极性也不高。
李伟母亲躺在病床上，打着吊水，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就这么苟延残喘的吊着一口气。
她清醒的时候，就跟李伟嘀咕着，儿子，你们俩兄弟的情况我清楚，不用为我花钱做手术了。我一把老骨头了，不能因为我的病，把你们拖贫了。你找车子，把我拉回家，要死我也得在自己家里。
李伟听了，心里一阵难过，但脸上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妈，啥也不要你操心，你安心养病就行了。
李伟给她擦洗身子的时候，身上干瘦得露出明显的骨头，整个人都变得畸形了，脸上也瘦得只剩皮包骨。
12、
隔壁病床的病人是位胃癌晚期患者，六十来岁的男人，又黑又瘦。
李伟跟侍侯那男患者的儿子聊天得知，那老头上半年已经做了一次手术，花了二十多万，后来没多久，癌细胞扩散，这不又来了。
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四十来万，现在也是吊着一口气。
人在疾病面前，任何的医药，再多的金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医院里，拼命活下去的挣扎，有时候，根本比不上命运的冷漠无情。
其实，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如此。平平安安的生活着，表面看起来也算是岁月静好。
13、
可是，只要碰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特别是重大疾病，这种美好，就像一个掉在地上的鸡蛋，破碎得再也无法收拾。
只是，医院里的苦难，不为外人所知。
有的人天天刷着手机，入眼的都是热闹繁华和吃喝玩乐，从而忽略了他人的苦难。
如果走进医院，苦难就会迎面扑来，这种感受也会明显而清晰。
病房里，每个家属的脸上，都写着愁苦，每一张病床上，都牵系着一个不幸的家庭。
生与死，只是一线之分，是心电图上的直线与曲线。
也是动与静的区别，心不跳了，人也就没了。
医院是生门，也是死门，是起点，亦是终点。
14、
在这里，每天都出演着世间的悲欢离合和生离死别。
李伟陆续看到，几乎每天都有人从这里离世。
去世的病人从病床抬到担架上，然后盖上一块白布，后面跟随着哭泣的家属。
在其他病人和其他陪护家属的注视下，缓缓推出，直至走廊尽头，拐进电梯，推去底层的太平间。
这天，李国接到妻子的来电，问李国母亲的情况怎样，还说儿子生病了，自己一个人要照顾两个小孩，忙不过来。
李国挂了电话，凑过来跟李伟商量，哥，咱妈的手术费，一时半会也凑不齐，我小孩也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15、
李国叹了口气，心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
眼睛都是往前看，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就难免顾不到大家庭了。
岁月很长，人生很短。有些事情，不管愿不愿意，发生了，必须面对接受。
也许，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一段异常艰难的时光。
李国回他的小家了，留下了两万块钱，说给母亲做手术，还说这是他的全部身家。
16、
这天，小花来到医院，不见了李国。
当下就愤愤不平的埋怨李伟：你老妈又不止你一个儿子，凭为什么他当甩手掌柜，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白天黑夜的守着服侍你老妈？
李伟裂嘴苦笑着，问，前两天，我打电话，让你在家里筹钱的，借了多少钱？
小花没好气地说，求东家，问西家，才借到两万来块。
李国挠挠头，叹了口气，说，那就把咱家的房子卖了。
“什么，你还真的打算把房子卖了？”小花瞪大眼睛，惊讶地说。
“不卖房子，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就这样让咱妈，整天躺在这里耗着等死？”李伟搓搓手，无奈地说。
“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小花有点不悦。
17、
李伟沉默了半晌，苦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算一步。”
“我看是船到桥头自然绝，你都快五十岁的人了，两个儿子读大学，正需要花钱。房子卖了，你住桥洞去？”小花直言不讳。
这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李伟母亲，突然又醒了，小声的说，儿子，你那房子可千万不能卖。唉！我这是做的什么孽，要死不死，要活不活，还搁这里拖累你们。
李伟转过头，故做轻松的对母亲笑了笑，说，妈，房子没了，以后可以再买，您要是没了，我以后上哪儿叫妈去？
李伟母亲听了，枯槁的脸上，流着混浊的泪水，喃喃自语，儿子，做娘的没用，这一把老骨头了，还拖累着你们。
18、
“姓李的，你敢卖房子，咱们就离婚！”小花恨恨的瞪了李伟一眼，扔下一句话。
然后，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李伟双手抱头，挠着头皮，直想大哭一场。
晚上，李伟和衣躺在外面的椅子上，
久久难以入眠。
自从母亲患病以来，他从来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做过一个好梦。
19、
早上五点多钟，迷迷糊糊的李伟，
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嘈杂声。
他猛的抬头，往母亲的病床上看去，床上空空如也。
楼底下，母亲躺在草坪上，身边是一滩暗红色的血。
母亲跳楼走了，她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李伟的房子和婚姻。
世上最伟大的就是母爱，不管子女年龄多大，在母亲眼里始终还是孩子，为了子女，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 全 文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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