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玉才
那一年，用母亲的话说，我们家不走运。夏天我生病，病入膏肓。躺在条桌上，眼不能睁，一睁眼就看到火。父亲按着我的膀子，不让我滚下来。我浑身躁动，一个劲地喊着：火！火！火！用手指着房子上的柴巴，那里一串串火苗。喊了半天，终于不喊了。生产队杨队长带了几个人来看，他们围绕我转了几圈，说，恐怕没用了。我还听得见。杨队长从灶台后找来一截芦柴头，划我的脚心。我其实也是有数的，但我没有动。我原本不怕划脚心。我们兄妹多，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经常互抓脚心，比谁耐性大，早锻炼出来了。只听他们商量说：估计是脑炎，就算了，这样子一钱两钱救不了，救过来恐怕也有后遗症。人走了，父母便唉声叹气。晚上腾桌子吃晚饭，把我挪到床上。母亲不死心，抠抠搜搜地摸出一只鸡蛋来，放在菜刀上，对着野外狂喊：不怕唷，回来唷！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我眼泪簌簌地流。第二天早上，竟能吃了那鸡蛋，和小伙伴一起去挑猪菜了。
秋天，母亲自己生了病。先是头疼，两三天便不省人事。邻居都叫送到乡里去看，可是离乡卫生院二十多里，搀不去，扛不去，要四个人才能抬去，去哪里白请四个人抬？关键是口袋空空，抬去又有什么用？家里还有四个需要照看的孩子。有人着急，对父亲吼道：你还在家转什么？还不去请人？父亲赶紧走出去了，到后大堆，却坐在无人处嚎啕大哭。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认识谁？谁认识他？能跟他来救人？哭一阵子又跑回来。邻居都回家了，唯我们兄妹四人围着一动不动的母亲。
晚上，村里赤脚医生听说了，上门来，摸摸母亲的脉，又左看看右瞧瞧，说：你们不行就送到我那里吧，死马当活马医。父亲千恩万谢，巴不能将吃饭的家伙都献出来，报答人家。连晚便住到他家去，挂上水。印象中，个把月才回来，又躺在家里个把月，才起来做冬衣，纳鞋底，每夜都听到丝丝的抽线声，不知到半夜还是天亮。
春节到了，注定是个穷年，鸡鱼肉蛋什么也没有，但还是买了一挂小鞭十个炮仗，准备大年初一放了驱驱霉运。母亲笃信是霉运影响到我们家。上一年过年，因我和父亲到老家去，好像是家族中做什么大事，类似道场之类的，反正是封建迷信活动，各房各户都去人了。我们几个头十岁、差不多大的堂兄弟难得聚一起，只顾玩，不知道到底举行了什么活动。母亲带三个孩子在家，初一开门她负责放炮仗。她从来没放过，把炮仗信子剥开，放在油灯上点，少数扔出门外胡炸一通，多数来不及抛出便炸了，一只炮仗钻进床肚轰然爆响，吓得花狸猫咪咪大叫，弟妹们都坐起来喊“不得了”，最后油灯都炸瞎了。正应了“床肚放炮仗不得高升”的谶语，一年不吉利。所以，过年，无论如何也要买炮仗重炸一下。
鞭炮买到家还没放，果然就时来运转了。年三十上午，大队会计亲自上门，这是史无前例的，说研究给我们家五元救济，叫先盖章。父亲忙请坐，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小章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围着会计，看着他醮了印泥，又对着一个表格摁下去。会计收起表格走了，全家欢天喜地，过了一个十分幸福的年。
大年初一，开门红，父母都去上工了。晚上回来，便规划五元钱怎么用。母亲说，买个书包，买点纸、笔吧，大的十岁了，上两年学校，认几个字，识得人头，识得工分，别被人家欺。父亲说，买个皮轱辘吧，木轱辘车推得少。一直商量到我们进入梦乡。
初五，没有收到钱。
初十，没有收到钱。
开学两天了，母亲实在挨不过，去找村会计问问，回答：报上去了，没批下来呢！
一位好心的邻居，听说我要上学，主动送来两元钱，说：先借给你们，救济下来立即还就行了。我就这样一个肩膀背书包，一个肩膀背猪菜篮子，上了小学。
二月，没有下来。
三月，没有下来。
母亲率先怀疑这钱被干部贪了，由幸福变为悲伤，由感激变为愤恨。他们在变化，由看见干部就远远地问候，到看见干部就瞪眼；由每天谈论干部说了什么，到每天骂干部，心性大变。后来，不仅干部成了仇人，邻居也看不顺眼，不跟人家亲近。以至于，对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也不信任起来。一次，曾借给我们两元钱的邻居来玩，谈谈说说，口渴了，叫父亲烧点开水喝，父亲烧到半开，忽然气从胸来，站起来，一脚把锅踹了，并吼道：我凭什么烧水给你喝呀？你没家吗？你没手吗？原因或者是这人跟干部关系好，当时借我们两元钱，后来从我们家拿了过节买的肉；或者是因为他借钱给我念书，而我因为成绩好，一直没停下来，增加了家庭负担。他发了一场全世界都认为不对的火。他们对干部的恨，已经恨人及徒了。
一天，他们听说我也是个干部了，而且比他们的生产队长还大一点点，立马拉下脸来，开始要我供养他们，并横挑鼻子竖挑眼，认为干部没好人，儿子做了干部也不类例，晕！我按时给生活费，为他们砌房子，但他们从来没有满意过，晕！
母亲双目失明宅在家中几年，在九十岁上走了；父亲成为植物人躺在医院一年多，也在九十岁走了，五元救济仍然没到，而那会计已死了二十多年了。
“诚信者，天下之结也。”古人诚不欺也。百姓如此，干部更应如此，否则，人心从何处失去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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