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两年一直有个想法，想在一个安静的下午，跟母亲待在一起。我坐电脑前，母亲用一种最舒服的姿势躺卧着，然后顺着一条时间线下来，我来提问，母亲述说，把她从小到大的故事记录下来。
故事系列的名称都早想好了，就叫《锦心似玉》，这里边嵌含了母亲的名字，也恰如我对母亲的褒奖。
但不知为何，每当真正待在一起时，却始终迟迟未动。
过年我回老家时有一个月的时间，今年她来我这边时又有一个月的时间，这样两个月的时长，竟是一直没有找到这样母女俩单独相处的时刻与愿意静下心记录的心境。
于是，又寄希望于……等下一次。
也或许，真实的原因里有一种潜意识里的粉饰太平。因为对于未清晰的部分，母亲依然表达不出个所以然，我也听得云里雾里，而对于她的某部分伤心过往，她又已经说过无数次，而且每一次说出来都像第一次那样充满戾气。
我们去中医院看健康调理科时，那位医生问母亲：“平常会不会脾气暴躁，比较容易发脾气？”
母亲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二、
母亲的这份暴脾气如今已随着年岁，如气球泄气般耷拉了下来，收敛了很多。
但我其实不清楚，她是从小如此，还是婚后，面对生活的困顿，家庭的疲惫，伴侣的不体贴，才被生活磨砺出了这样的面目。
如今，她每每总念叨，她自认自己是个好女儿，好媳妇，好婆婆，却唯独不是一个好母亲。
特别是她看过我们几人对待自己小孩的和颜悦色与耐心，更自觉当初没有当好母亲这个角色。
我总回她，你当初这么痛打我们，我什么都记得，但我长大后对你竟也毫无怨恨，看，如今我们不都掏心窝对你好？这就是你老来的福气。
母亲嘴上说着，是嘛？真的心里没有怨气？另一方面，她还会计较着，小时候她一心一意为了我们仨，都是为我们而活，可如今，但凡有什么事，我们却似乎都是找父亲说。
其实是因为，母亲如今，在某些方面，有时真的反应不过来了，脑子没有父亲活络了。
三、
她在我家的这段期间，家里的洗碗机搁置了一个月。
吃饭，她总习惯匆匆扒拉完，然后进厨房赶紧收拾。
收拾完，她就那样，站在我们身后，只等着我们一吃完放下碗筷， 快速把它们收进厨房清洗。
有时儿子习惯吃完饭后，又要继续夹菜，好几次筷子被洗了，干脆作罢。
有时我吃完饭还想喝碗汤，碗已经被洗了。
我有时也有点不快：“妈，你怎么就不能舒舒服服坐着，等所有人全部吃完再一次性干活？非得这么断断续续干着不嫌麻烦吗？“
母亲又笑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巴不得把活儿干在前头，心里才舒服。
出外游玩，一回家哪怕多累，她都着急忙慌地第一时间收衣服折衣服，或是赶紧第一个跑去洗澡，生怕后边占用了我们的时间。
每每我外出回来，一进门，是真的可以一屁股坐下就吃，不由感慨，“要是有你俩帮忙带娃，我真是可以安心到市区上班了。”
四、
母亲终于还是迫不及待地去了浙江大哥家。
她对这个大儿最愧疚。
大儿不好当，她说那时她心情不顺时，总是老大被当出气包，被打得最狠，最被严格要求的是他，最被亏待的也是他。
她又总说大儿命理辛苦，总得干活，小时他干活最多，如今偏偏就他又娃最多，负担最重，从小干到大，看样子还得干到老，这些年，多帮大儿分担些家务，她自觉心里好受些，多年的愧疚感也轻一些。
在送她去车站的地铁里，父亲坐对面打着盹，我搂着母亲的肩，开玩笑地对老妈说，去到那边就没有女儿这么疼你啦！
老妈赶紧说：老实讲，儿子对我也很好的，我说要什么他都是马上给我买的。
我笑着接，所以说你这人有老来福咯，就你自己不承认而已。
五、
昨晚队友黯然地说，当了没妈的孩子一年多了。
是啊，有妈的孩子，心里总有个归处，无论这个母亲，是暴躁抑或温柔。
母亲的人生纵观下来，在很多次选择上总有稀里糊涂、不由自主与不如人意，但她的骨气、自尊心与勤奋，却最终没让三个孩子跑了偏路。虽都是小角色，但都按部就班走在正道上，这也是最终命运对她的褒奖。
祝福每一个湮没在烟火日常里面目模糊的平凡母亲，都平安，快乐，不是这一天，是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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